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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你卻為了一個女人,連相依為命的母親都置之不理,一味的沉浸在失去的痛苦中,完全不去想深愛著你的家人為你的情況有多痛心疾首,這麼做應該嗎?」

  花朝羞愧得無以復加,可是……

  「你根本不瞭解失去所愛,為自己所信任的人背叛是多大的悲痛!你知不知道,當時我身中奇毒,又掉進河裡,被沖進天馬潭……如果不是為了千慧,不斷地告訴自己一定要活著回到她身邊,我早就死了。我順著地底伏流來到神農穀,卻因所中的奇毒而導致癱瘓,如果不是心裡惦記著千慧,如何熬過將深入骨髓裡的奇毒驅出體外的痛苦,重新站起來?但我回來了,千慧卻進了宮,早知道這樣,我寧願當時便死了,還快活些!」

  「你說的是什麼渾話!」花捷氣得臉色鐵青,「螻蟻尚且偷生,你卻寧願死了快活!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活下來卻沒有機會,你卻想死?」

  「你不瞭解失戀的痛苦,你不知道我……」

  「你以為就你一個人失過戀,嘗過那種痛,其他人都沒有嗎?」

  花朝驚駭地瞪他,彷佛無法理解伯父會說這種話。

  「我也曾經年輕過。」花捷自嘲道,臉上有種飽經世情的滄涼,目光越過侄子,像能穿透牆面,看到沉埋的年輕歲月。

  那是段有歡笑,有甜蜜,但更多是淚水、生離死別,及血腥。

  即使已經過去了許久,但忘不掉的,依然是忘不掉。

  「那時候我只是御林軍的一員,還不是統領。太上皇,即當時的明帝,他意氣風發,預定十五歲那年親政,但輔政的諸王不但不願意還政給他,還打算廢了他,取而代之。

  「眼見一場政治鬥爭將血淋淋的展開,多次逃過暗殺的明帝,在太后的運籌帷幄之下,展開反擊。這段期間,你父親與長公主徽音相戀,蒙明帝不棄,將長姊下嫁,花家感念恩德,更是戮力效忠。而我也在同時候愛上了叛黨的首領齊王的女兒秀林郡主。」

  說到這裡,他眼光顯得纏綿、溫柔。

  「秀林是個識大體的好女人,她痛恨她父王為了私利,想要謀奪明帝的江山,造成民心動亂,偷偷的幫起明帝,我們便是在這種情況相識的。」

  他停頓了一下,語音轉為悲沉,「齊王麾下有個愛將戴峻傑,對秀林也極為仰慕,齊王為了籠絡他,便要把秀林嫁給他。當時秀林曾要求我帶她走,我卻為了大局,反而讓她嫁給戴峻傑,為我偷取更多的機密。我看著她戴上鳳冠霞帔,她兩腮的淚痕比臘波還要灼燙的滴進我手心,也滴進我心裡。我還看著花轎載著她嫁進戴家,那些喜慶的鬧樂聲猶如一千根錘子敲擊我的心,但我仍忍下來,沒有帶她逃走。後來,她為戴峻傑生了兒子……我……還是讓她為我偷取齊王陣營的機密。終於,我們與叛軍正式對決,秀林為了救我而挨了戴峻傑一刀。我抱著她,在她臉上沒有看到痛苦,只有安詳的笑容,而且是那幾年來我在她臉上看過最甜、最愉悅的笑容。可惜我當時太過悲痛,無法瞭解那抹笑是因為秀林終於得到解脫,那些年來她活得實在是太苦了。復仇的意念使我失去理智,不但將戴峻傑殺了,更想殺他們的兒子,若不是孩子肖似秀林的臉喚醒了我的神智,我可能真的做了……」

  「伯父……」花朝震悸不已,這是段他從未與聞的往事,沒想到在伯父剛強的外表下,也曾有如此慘痛的過去。

  「我將秀林埋了,當時全國都因叛臣被殲滅而歡天喜地,我卻因為失去手足至親與摯愛的女人而陷進悲痛裡。有一長段時間,我徘徊在墓園裡,不敢愴呼,也怕驚憂,只是靜靜的俯身擁抱秀林的新墳,摩挲唯一的胞弟的墓碑……」

  「伯父……」

  「是你娘帶著你和那……孩子將我勸回去。看到徽音公主強壓著悲痛、故作堅強,看到三歲的你,及與你同齡的那孩子天真無邪的容顏,我撫摸著墓碑的掌心驀然發燙。冥冥中,好像有聲音在我耳邊低語,要我振作起來……要我用餘生照顧你們……」

  「伯父……」花朝眼眶灼熱,迷蒙的視線下,向來被稱為鐵漢的伯父竟然淚流滿臉,剛烈耿直的臉龐有著他不曾看過的脆弱,甚至在他眼角發現皺紋。

  他登時領悟到,伯父老了,在他離家的這段期間,伯父居然老了,不復之前英俊、不老的形象。

  「我想這些一定是秀林和弟弟給我的啟示,看著他們留下來的孩子,我知道必須振作起來,不讓徽音公主獨自扛這樣的重擔。然而,面對那孩子……太多的傷痛讓我無法面對他,也沒把握能善待他,便將孩子托給了葉智陽……」

  「是……戴玥?」花朝恍然大悟。

  「沒錯……」

  「他知道自己……」

  「我跟葉智陽約定好,等戴玥滿二十歲,就把他的身世告訴他。就算他要找我報仇也無妨……」

  「那戴玥……去找您……了嗎?」他志忑地問。

  花捷默默擦乾淚水,嘴角微微扭曲。

  「他是來找我了。」

  「他……沒有……」

  「沒有報仇是嗎?」花捷苦笑,清亮的眼睛裡有種混合著複雜情緒的灼熱。「他是在我又去秀林墳上的那夜找上我,當時我沉浸在哀悼的情緒中,並沒有察覺到他的到來,直到一柄寒氣逼人的寶劍架在我脖子上,我驚怔在當場,但在月光照射下,看清楚那張肖似秀林的臉,反而能坦然無懼了。」

  「那他沒有……」這不是廢話嗎?如果戴玥動手了,伯父豈能活生生的站在眼前?但花朝仍忍不住問出口。

  「他看了我好一會兒,只說:『如果我想殺你,你已經死了。』接著便收劍。我不曉得當時的白己是鬆口氣,還是什麼表情,卻聽見他嗤的一聲笑道:『我不殺你,你反而看起來很失望的樣子。所以我不殺你是對的。』我訝異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戴玥卻表情森冷地瞅了我好一會兒,道:『有時候殺死一個人,對這個人反而是種解脫,一刀殺了你,是便宜你,倒不如讓你的餘生都活在懊悔之中吧。』說完,他便走了。」

  「戴玥他……」說得一點都沒錯,但花朝不認為任何人都能像戴玥一樣因為這番體悟而放下仇恨,畢竟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戴玥是如何辦到的?

  「朝兒,伯父會跟你說這些,只是想讓你知道,與其將來活著的每一刻都在後悔,倒不如現在別去做會讓自己後悔的事。」花捷語重心長。

  「伯父後悔了?」

  「沒錯。」花捷沉痛地回答,「我後悔當年沒有帶秀林走,反將她推進痛苦的深淵。我也後悔既然讓秀林嫁給別人,為何不能成全她的幸福,反而還要利用她!這些年來,我重複想著這些事,如果當初我帶秀林走,或者讓她專心去愛戴峻傑,設法策反他加入勤王的陣營,秀林如今仍會活著。可是我沒有那麼做,因為我有私心,我既要利用秀林減少對付叛軍的阻礙,又以為事後能帶著她白首到老。但我錯了,這麼做卻讓夾在我的私心與對丈夫的情義下的秀林活得痛苦無比,所以她在為了保護我而死在戴峻傑手上時,反而感到解脫。如果事情能重來一遍,我……一定會以秀林的幸福為首要考量。」

  最後一句話,重重擊在花朝胸坎上。

  這是伯父以歲月為刀,懊悔為能量,在臉上、心上鐫刻多久才有的體會?可對年輕的他而言,卻是不可承受、也不想要領會的重呀!

  以所愛的人的幸福為首要考量,雖然僅是簡單的幾個宇,可是他……他……做得到,放得下嗎?

  「朝兒,伯父不希望你犯下跟我同樣的錯誤。我們都做錯一些事,傷過一些人,趁來得及時回頭吧!」

  他全身一震,「您是要我……」

  「能看到她幸福的活著,不是比只能在她墓前懺悔一生要好嗎?」

  不,他不想到千慧的墓前,一點都不想。他想要的是……是……如今這渺小的希望已經變得不可能,她生了公主,她……天呀!

  狂烈的痛楚凌遲著他的心,花朝逸出慘笑,那笑比哭還要難看。

  「罷了……從今而後,我遠遠的去,再也不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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