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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勇者,往往把最危險的狀況視為體驗人生、豐富生命的機會;只有儒者才選擇逃避。江盼男要是無法通過這些考驗,她就沒資格得到幸福。」

  「這麼說會不會太冷酷了?」

  「優勝劣敗,適合生存、不適者淘汰,本來就是物競天擇的根本道理。所謂自助天助。老天只降福澤給肯自我振作的人。人類不能期望什麼都不必做,好運就會從天上掉下來。」

  「咦,我就什麼都沒做,你就從天上掉下來呀。」薔薇不服氣道。

  「錯了!」善惡熾熱的眸光籠罩向她,修長的手指愛撫著她柔美的芳唇。「你不是跟上帝祈求了嗎?」

  他迅速俯下唇,沒讓她有再次開口的機會。手輕輕一揮,帶著她離開掌聲如雷的表演廳。

  「貝多芬的這首『熱情』真是不錯呀。」春天邊鼓掌,邊對身旁的好友道。

  「咦,沒想到你對鋼琴樂曲這麼有研究,一聽就知道是貝多芬的名曲『熱情』。不過,你指的是旋律好,還是演奏者的技巧佳?」盼男嘲弄地斜瞄向她。

  「承蒙誇獎,愧不敢當。」春天先是謙遜了一下,隨即不好意思道。「其實,我對這些音樂的瞭解跟你半斤八兩,要不是這本小冊子上有寫,我是決計說不出來。」

  她得意洋洋地煽了煽在大廳拿到的節目單。

  盼男噗哧一笑。

  「至於旋律好還是技巧好,我覺得兩者都很不錯,反正我的耳朵是沒本事聽出那麼精細的東西。只要演奏者不要彈得太爛,就算彈錯一、兩個音,我也聽不出來。」

  盼男知道她說的是實話。

  「……謝謝各位熱烈的掌聲,在比賽揭曉之前,我們有幸請到馳名國際的鋼琴演奏家甯旎旎小姐,為各位演奏兩首中國作曲家的作品。賀綠汀先中的中國曲風經典作品『牧童短苗』,以及三〇年代上海一位十七歲少女楚安平所作的「戀』。後者與寧家淵源頗深,本音樂會有紀念這位早夭的天才少女的意義。現在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寧可旋旅小姐……」

  司儀的話,讓盼男不由自主地將眼光傳向張德女,他臉上有著同她一般的錯愕、驚訝。在兩人交會的眸光中,他們看到彼此對剛才那段詭奇經歷的餘悸猶存。就像所有遇到不可思議事件的人們一樣,先是驚疑不定,以為是自己的妄想,及至事件一點滴的確定,證明並非妄想,心裡的驚駭莫名也越發強烈起來,極力掙扎著想要排拆。

  然而,攤在眼前的事實不容他們逃避。當寧旎旎穿著那襲充分顯露出她年輕姣好的身材的珍珠色澤禮服走到舞臺中央行禮,抬起她婉約高貴的絕色容顏,以那雙如同天使般美麗的湛藍色眼睛望來,盼男猛地抽口氣,倒是身邊的張德女顯得格外平靜。

  這不是間接造成安平飲恨的甯季晴嗎?若不是她隱藏了安平的信,或許安平能和齊韶碰面,躲過神鶴的追捕,也就不會發生安平意外墜河身亡的事了。

  對於舞臺上,端坐在鋼琴前,散發著無與倫比魅力的嫺靜少女,盼男心裡說不出來是怨、是恨、還是妒。

  她一如往昔美麗,有若水仙的雪頸,撐若迷人的鵝蛋臉,清純的容顏輝映著養尊處優的氣質,活脫脫的一個天之驕女。

  加上指間彈奏出的美妙音符,比起前世的技巧更趨完美圓熟。邢原該屬於安平的夢想——成為世上一流的鋼琴演奏家,卻在季晴的來生實現了,這教身為安平來世的江盼男情何以堪?

  這想法一竄進盼男腦裡,猛地教她頭痛心焚起來。

  一方面是還無法接受前世今生的想法,另一方面則是對命運不公的強烈怨恨,致使她無法壓下心頭的怒火逐漸升起。

  這實在奇怪,盼男極力克制自己。她一向安貧樂道,很少去嫉妒別人擁有的好條件,怎麼卻被這股幾乎要奪走她理智的怨恨牽著鼻子走?剛才的經歷如一枚炸彈在她良善的性情炸開個窟窿,寧旎旎的出現更像是在她發炎的傷口上撒鹽。

  只有真正痛過的人,才知道什麼叫作疼入骨髓吧?

  輕快的「牧童短笛」旋律更然而止,在另一波熱烈掌聲之後,是那首如回風與流雲般纏綿的「戀」。

  敲動的樂音帶起的每一個音符,都是激越的前世記憶滾燙的腳印,喚醒盼男為痛苦所封印、隱匿在記憶裡最深最暗的怨靈。耳邊仿佛能聽見宜蓉那優美絕倫的聲音,細緻、纏綿地唱著:「太,陽一般的敬崇仰慕,你駕著阿波羅的金色馬車,直奔我心,驅離幽黯的悲傷……」

  然而季晴的自私,卻讓她懷著對愛情與夢想的破滅和遺憾,被迫拋下觸手可及的幸福,溺死在蘇州河裡。比起寫那首歌時的心情更加痛苦百倍。

  這念頭激起盼男內心極度的憤怒,如地底急欲釋放的能量,威脅要從全身的每個毛孔爆發出來。

  她得到了屬於她的一切!是不是在她死後,季晴也如願地接收了原屬於她的齊韶的愛?盼男心房絞痛,若不是還有一點靈犀存在,幾乎要為苦澀酸辣的嫉妒之火所吞噬。

  「盼男,你怎麼了?」儘管樂聲是那般動人,春天還是發現了好友的異常。她伸手握住盼男的手,冰冷的溫度令她嚇了一跳。

  「盼男,你不舒服嗎?」她以自身的體溫偎暖她抖顫的身軀,伸出手臂環住她。

  好友及時提供的溫情,如冰天雪水撲滅了她的心火。盼男機伶伶地醒悟,她差一點就在怨恨裡滅頂。

  再多的苦、再深的怨恨,再大的不幸,都屬於那個叫楚安平的。不管她和她有著什麼樣的牽扯,她江盼男都沒必要背負屬於楚安平的一切。

  這麼想後,盼男的心情豁然開朗,思緒逐漸澄明。唯一仍令她困擾的是,那場奇異的幻夢式經歷是怎麼發生的?有著什麼樣的意義?

  靠在春天溫暖的胸膛,盼男的心思如颱風時的海潮,狂烈呼嘯,洶洶沖卷,然而每個疑問都沒有答案?

  「人家已經彈完了,你還哭?」春天輕抹她臉上涼濕的淚水,眼神有些憂慮。「就算這首曲子挺感傷的,也沒必要吧?你向來不是多愁善感的人。」

  聽她這麼說,盼男才發現自己莫名地流著淚,羞澀地漲紅臉。

  一條雪白的手帕遞過來,春天有些訝異地接過,看了張德女一眼。

  這年頭別說男人了,連女人都罕少帶手帕哩。這傢伙居然隨手便掏出一條增疊整齊又乾淨的手帕來。

  「喏。」她將帖子塞進盼男手裡,「擦擦淚吧。」

  「謝謝。」

  「別謝我,是張德女的。」

  盼男捏緊手帕,偏頭斜睨向身邊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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