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岳盈 > 山中奇緣 >
十


  「是不是那些好吃的江南糕餅啊?」玉芝放低聲音,朝女兒擠眉弄眼。「你從哪里弄來的?」

  「什麼好吃的江南糕餅,我怎麼沒瞧見?」天鳳耳尖地聽見妻子的耳語。

  「哎呀!」玉芝粉頰漲紅,心虛地垂下眼光。「不過就是幾塊而已,我當時餓得慌,所以……」

  「所以獨吞了?」天鳳微惱地接下去。老婆大人雖然對廚藝一竅不通,吃的方面卻是百煉成精。八成是好吃得不得了,這才一掃而空,連糕餅屑都沒留下來給他。

  「什麼獨吞啊?珊兒孝順我不行嗎?我這做娘的對她百般呵護憐愛,可比你常對她大小聲的要好!她留給我吃也是應該的。」

  「你……」

  「好了,爹、娘,吃飯時別拌嘴了。小春、小夏,還有小秋,肚子一定餓得慌了。」趙珊朝分別是十二歲、十歲,還有八歲的三名孩童微笑,他們是何大叔和何大嬸的孩子,正滾動著骨碌碌的黑眼球對一桌的好菜暗送秋波。

  趙氏夫婦不好意思地對眾人笑了起來,都一把年紀了,還學小孩子拌嘴。他們連忙召喚大家用餐。

  「阿揚說,那張白熊皮還得蔭幹、處理,過幾天會幫你送來。珊兒,你打算拿那張白熊皮做什麼?」玉芝咬了一口熊掌後,對女兒道。

  「到時候再說吧。」趙珊撥著飯粒,顯得意興闌珊。

  「對了,那位幫你扛熊進村的年輕人……」

  有關他的思緒,如火焰般在她腦中燎燒開來。趙珊深知母親的好奇心有多可怕,越是不搭理,越是強烈。不過,反正她也有些話想問母親。

  「娘,等一下到我房裡再說好嗎?」她半垂著睫羽濃密的眼瞼,半羞半喜地道。

  玉芝聽見女兒這麼說,眉開眼笑了起來,示威般地朝夫婿投了個得意洋洋的眼神。

  「聽到沒?女兒要跟我說體己話呢!」

  趙天鳳悶哼一聲,女人家的事他才不想知道呢!何況玉芝是藏不住話的人,等到兩人並枕躺在床上時,還不是嘰嘰喳喳在他耳畔吵個沒完。他可一點都不著急。

  是關於那個年輕人的事吧?

  天鳳若有所思的眼光,審慎打量向女兒恍惚的表情。一時之間,心頭漲滿「吾家有女初長成」的複雜情緒;他既高興女兒長大,又不舍她離家嫁人。

  她可是他捧在掌心上的寶貝呵!

  得什麼樣的男子,才能讓他放心將珊兒的終身交付?

  各色乾果,一壺好茶,十足準備清談的架式。

  果不其然,一等丫環退下,玉芝立即興致勃勃的捉住女兒的手催促:「快,告訴娘那個年輕人的事。」

  「娘……」趙珊難為情地嘟噥一聲,紅霞飛上頰面。哪有人一開口就這樣問的?

  「別害臊,快告訴娘,讓娘替你拿個主意。」

  八字都沒一撇,拿什麼主意?

  「娘,先別提這件事,我……可不可以問另一件事?」

  「什麼事?」玉芝雖然心裡失望,仍捺住性子等待。

  「您當初跟爹認識時,也是女扮男裝對不?」

  也是?玉芝眼睛一亮,恍然大悟。和女兒相似的慧黠眼眸,骨碌碌地在趙珊臉上繞了一圈,唇角一掀,漾出左頰上的迷人笑渦。

  是啊,珊兒這幾天都是女扮男裝。一來是為了追獵白熊方便;二來則是氣他們夫妻以女兒身不便行走江湖,不准她跟著珞兒去,故意扮成男兒。

  她跟那個年輕人相遇時,是以男兒身份,倒和她跟天鳳初次見面時一樣。

  「爹一開始就知道您是姑娘家嗎?」

  「這個嗎……」玉芝的柳眉糾結在一塊,神情有些恍惚。老實說,她並不太確定,也沒問過鳳哥,他到底知不知道?

  記憶之鎖一旦被打開,那些被遺忘的片段回憶紛紛湧回腦中。往日的甜蜜時光仿佛重回眼前,玉芝滿足地輕歎一聲。

  娘親大人粉嫣透紅的臉蛋上的花癡表情,只代表一種現象,那就是她又沉溺在青春美好的初戀中了。真是的,好像嫌她跟爹不夠恩愛似的,兩夫妻沒事便聚在一起耳鬢廝磨,看得她這個女兒都替他們害躁。

  「娘,到底怎樣嘛!」再不好意思也得打斷人家的戀愛夢,得到娘親大人賞來的懊惱白眼,趙珊一點悔意都沒有。若由著娘親繼續發癡下去,她大概得發呆到天亮,滿桌的乾果也不夠她啃。

  「我……不確定啦!」玉芝懊惱地道。「這麼久了,而且你爹從來沒說過。」

  「那您是在什麼樣的狀況下,讓爹發現您是女兒身的?」趙珊好奇地問。

  「哎呀,就是……」提起那事,玉芝頰上的徘紅直漫向耳根了,眼光羞怯地避開女兒毫不鬆懈的探詢,低低哼哼了起來。「我跟著他闖蕩江湖數月,有一次中了賊人的毒鏢。你爹為了替我醫治,便割開我的衣服……」

  呵呵,想像著爹割開娘衣服時,乍泄的春光畫面,爹的表情是驚豔、驚喜,還是驚訝、驚恐?

  想了想,她決定選擇「驚訝」這個較客觀、沒危險性的字眼。

  「爹當時一定很驚訝吧?」趙珊努力憋住喉嚨間往上直冒的笑氣。

  「你知道你爹的,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一想起老公那時候諱莫如深的冷靜俊容,玉芝現在還覺得沮喪。她的身材有那麼差嗎?他居然像沒看見般,面無表情地繼續他生為習醫者的天職。可是後來他……

  「爹什麼都沒說?」

  「唉!你爹割開我衣服後,忙著找中鏢的肩背傷口。他連點周邊的數道要穴,毫不憐香惜玉地劃開我嬌嫩的肌膚,也不管我疼得死去活來,硬將那支十字鏢給拔出,然後……」想到當時的旖旎畫面,玉芝免不了一陣臉紅心跳,聲音低的幾乎聽不見。「他便低下嘴把我傷口上的毒液給吮出來。」

  「噢!」還以為有多香豔呢,原來只是……趙珊大感失望。「就這樣啊?」

  「什麼就這樣?」玉芝深感奇恥大辱地反駁,杏臉漲得通紅。「那時候雖然很痛,還是可以感覺到你爹的嘴巴在傷口上吮吸毒液時造成周遭皮膚的麻癢。那股癢,直鑽進我心頭,害得一顆心咚咚咚跳個不停,越跳越快,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那爹呢?他有沒有……」

  「有什麼啊?」玉芝大翻白眼,顯然對當時的情況有所不滿。「他將所有毒液吮出來後,表情嚴肅地按住我的脈搏,清亮的眼睛莫測高深地探照我的臉,照得我目眩,照得我心慌,照得我所有的思緒都亂了。我顫抖著唇,直覺認為該對這種情況說些什麼,於是就沖出了一句……」

  她賣關子地停頓下來。趙珊猜測出那句話時,玉芝正好說了出來——

  「你要負責!」

  哈!果然如她所料,那爹應該是……

  「爹必定是柔情萬千地擁著您,說他馬上就到外公家提親?」

  「才不是呢。」想起那事,玉芝心裡仍有氣,覺得自己好像上了一個大當。「你爹只是沒表情地瞪了我一眼,像根本沒聽到我說什麼似的,拿出一瓶藥撒在我傷口上,我免不了又痛得齜牙咧嘴,但很快那種痛就緩和了。他替我包紮好傷口後,從包袱中取出一件外袍披在我肩上。我見他始終不答一句,心裡頓時覺得委屈起來,眼淚汪汪地便往下掉。」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