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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少爺,老況給你送早膳來。」老況張著只有少數殘牙的嘴憨厚地笑著。

  承祀一方面不忍拒絕老人家,一方面肚子也咕嚕直叫,遂跳到地面和老況相會。

  老況見到他後忍不住老淚縱橫。承祀離開家時,並沒有跟他辭行,這段日子他天天擔心承祀的安危,不知偷偷流了幾回淚。

  還好,承祀少爺雖然瘦削了些,氣色卻更甚從前。他安慰地想。

  承祀笨拙地抱了一下矮他一個頭的老人家,臉頰上染了靦腆的紅暈,伸手拭去他臉上的淚。

  老況破涕為笑。

  「少爺先去洗把臉吧……哎呀!」他突然懊惱地喊了一聲。

  「怎麼了?」

  「我忘了替少爺端洗臉水了。」

  「不礙事。」承祀笑了笑。

  樹屋的附近有道山溝,他每天都是用冰冽乾淨的山泉洗臉。

  等他再回到老況身邊,發現他已在地面鋪好一條毯子,上面有一碗小米粥,數碟小菜,還有一籠包子。蒸騰的食物香氣刺激著他的食欲,惹得他食指大動。

  他不客氣地吃將起來。已有一段日子沒吃到這麼豐盛、精緻的早膳了。

  填飽肚子後,各種思緒紛至杳來,他質疑地望向身旁的老人家。

  「老況,誰帶你來的?」

  他第一個想到的當然是奔雷。可是兩人雖然沒有每天碰面,他卻感覺到奔雷就在他附近。他不可能分身有術地回洞庭接老況來;畢竟來回洞庭最快也要個十數日,奔雷不可能做到。

  「是如意少爺派人送我們來的。」老況邊收拾東西邊回道。

  如意!

  承祀在心裡呻吟。

  奔雷鐵定是將他留在岷山的事告知天行,然後天行再告訴如意,於是如意自作主張地要老況跟來。

  這小子!

  他已不再是昔日茶來伸手、飯來張嘴,需要人服侍的君家少爺了,如意幹嘛要老況不遠千里地趕來服侍他?

  老況都已六十好幾了,就算再硬朗健康,也經不起這番折騰啊。

  「老況,你不該來的。」

  「少爺,你別怪如意少爺,是我一聽說你一個人在岷山沒人服侍,才求如意少爺派人送我來的。」只要溜一眼承祀的表情,老況便知道他在想什麼。

  「老況,你幹嘛有福不享呢?家裡有兒孫服侍,跑到這種地方跟我受苦。」

  「既然少爺都說是受苦了,老況能不來嗎?」老況愁苦著臉道。「從少爺離家後,我這把老骨頭整日惦念著,一刻也安靜不下來。好不容易從如意少爺那裡知道你的訊息,還不眼巴巴地趕來嗎?」

  「老況……」承祀一臉無奈,拿他沒辦法。就算現在他提刀來趕老況,老況也絕不會走。

  老況收拾好餐盒,慢吞吞地直起腰。承祀看了不忍,一把接過餐盒,攙扶住老況。

  「老況,你住哪裡?」

  「那邊林子再進去。」

  承祀的濃眉再度緊蹙,那不就是他一個月前聽見乒乒乓乓聲響的來源嗎?

  他曾經好奇地跑去一看,發現有人在林子裡蓋房子,當時還很訝異呢,沒想到……

  仿佛聞到一股陰謀的氣味,令承祀不舒服起來。

  可是老況佝僂的身影,讓他無法狠下心不理會。矛盾的心情,終究在老況蹣跚的身影牽繫下,呈現一面倒的結果。

  承祀幾個大步便趕上老況,扶著他往林間的一條小徑走去。

  大概走了約有千步距離,一座光鮮亮麗的宅院呈現在他眼前。

  氣派的朱漆門不推自開,裡頭跑出一雙少男少女。

  承祀僵在當場。

  老況不是一個人來,而是全家一起來的。那雙少年男女便是老況的孫子況熙和孫女況麗。

  「少爺……」兩人都顯得很激動,天真可愛的況麗甚至興奮得伸手拉住他。

  「少爺,進來吧。」

  承祀攏緊眉,惱火地瞪進老況清朗的眼裡。

  他們這是做什麼?

  造一間華屋把他囚籠起來嗎?

  「不了,老況。我要走了。」他冷硬地道。

  老況突然抓緊他的手,一雙老眼霎時被一股沉鬱的悲傷籠罩。他哽咽道:「少爺嫌老況老了、朽了、不中用了嗎?可老況還有兒子、孫子可以服侍少爺啊。」

  「老況,你別這樣。」承祀語氣無奈。「你還是帶他們回去吧,我不需人服侍。」

  「不,老況要跟著少爺,不管少爺說什麼。」他亦十分固執。

  「老況,如果你一定要留在這裡我不反對,但別想要我跟你一塊留下來。」

  「少爺不喜歡這裡沒關係,反正少爺走到哪,老況便跟到哪服侍。」老況破涕為笑,一臉喜孜孜。

  瞪住老況刻劃著皺紋的眼睛,乾癟的身軀,承祀無法想像老況跟他窩在樹屋的情景,尤其又將屆臨寒冬,風燭殘年的老況怎麼捱得過?

  正當他的良心飽受煎熬時,一陣冷風襲來,在老況單薄的身軀打漩,他看到老況機伶伶地打顫起來。

  況麗立刻擁住祖父,嬌嗔埋怨著,「爺爺,清早要您多穿件衣服,您說什麼都不肯。這裡可不是洞庭,您也不再是年輕小夥子了,萬一著了涼,咱們還得背您到縣城找大夫呢!」

  這番話像利刃般插進承祀猝不及防的胸口。

  從小承老況照料的畫面在腦海裡卷掠而來,他心頭一陣激動。

  他知道老況倔起來時有多固執,如果他一意孤行,只有累著老況。罷了,反正就快過冬了,他原本也打算另找地方避寒的,住在這裡無妨,等到春暖花開,再來打算吧。

  於是承祀留了下來,一住就是一個冬天。

  好不容易冬天的最後一場雪落盡,連綿的春雨卻困住他,而為風濕疼得全身無力的老況,也絆住了他想離開的腳步。他實在放心不下老況的病軀,可又不耐煩困坐愁城,這才趁著天氣晴朗,出來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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