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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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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撐著桌面,將挺直的身軀從輪椅上站起來。詠菡驚呼一聲,想過去攙扶,卻被承軒阻止,憂慮的目光瞬間轉為驕傲,看著兒子在桌面的支撐下屹立。 「誠如大家看到的,」他停了一下,目光如電的掃過眾董事,在他們臉上看到驚疑、困惑、不安、敬佩等種種情緒竄過,語氣更加的堅定有力。 「我雖然可以站起來,但還不穩,醫生也囑咐我不可以逞強,但我想讓大家明白一點,儘管我經歷了一場劫難——被群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飆車族打得半死,僥倖在被送進醫院急救時還留有一口氣,足足躺在病床上十天不能動彈,但我時時刻刻沒有忘記自己是龍騰集團的總經理,惦記著本集團股東的權益,即使在病床上,仍然強忍病痛,遙控著下屬維持營運正常。最壞的情況我已經熬過,沒理由在漸入佳境之後,我反而撐不下去。正如我受傷的腰椎及坐骨神經在神農醫院的醫生妙手回春下穩定的痊癒中,我相信自己也有同樣的能力帶領龍騰集團邁向另一個成功的高峰。我會站起來,只要各位董事願意支持我。」 他話一落,熱烈的掌聲隨之揚起,詠菡激動得眼泛淚光,看著兒子在眾人混合著敬畏佩服的信任眼光下,順利接下了董事長的印信,心頭湧上一股溫暖與滿足。 董事會結束之後,他們走出會議室,大批的媒體記者一擁而上,對於久未露面的杜宇庭,每位記者都有一籮筐的問題要問。 「杜先生,對於你被飆車族攻擊的事件,你個人有什麼話要說?」 「這已經是三個多月前的舊聞了。」對差一點撞到他嘴上的麥克風,宇庭的笑容有些無奈。 「據說你的腰椎受到重傷,有癱瘓的可能,這是真的嗎?」 「純屬於虛烏有!杜董事長方才站在本集團的董事面前發表了一篇感人的宣言,不信的話可以問在場的每位董事。」之前質疑宇庭的張董事慷慨激昂的聲音蓋過了記者的爭相發問聲,引來眾人注目,有一部分的記者跑去記問他。 「恭喜你了,杜董事長。」 沉穩的聲音發自一名資深記者,他銳利的目光很快打量了一遍宇庭紅潤的氣色。 「坊問有個傳聞想向你求證。聽說你打算解除與洪薏苓小姐的婚約,因為你認為你之所以會被飆車族攻擊與她有關係。這是真的嗎?」 這道質疑像顆炸彈般落在人群中,大家都被他犀利的問題震撼住了,唯有宇庭挑高一道眉,唇角揚起一絲淡笑。 「我沒有認為什麼。」 「你要否認打算解除婚約的傳聞嗎?」 「倒不如說,我與洪小姐都審慎的交換過彼此對婚姻的一些看法,發現對方與自己的認知有相當大的落差。我認為婚姻該建立在互信、互愛、互重的基礎上,而不是彼此的聯姻將對己方的家族事業帶來什麼樣的利益。洪小姐沒辦法提供我想要的。而且坦承她並不愛我,早就有意中人了。我不想勉強她的意願,所以尊重她的選擇。」 「你是指洪薏苓小姐在你受傷期間,琵琶別抱?」 「不,這是在我受傷之前就有的事。該說是我的受傷讓彼此更加看清楚對方不適合自己吧。」 「也就是說杜洪兩家的婚約解除定了?」 「稍後我們會做公開宣佈。」 「還有一件事,」記者眼中掠過一抹狡黠的笑意,「對於玉女紅星韓琦在驚聞你受傷瀕死的消息後,傷心地小產,這件事杜先生有什麼看法?」 就算宇庭感到意外,他也沒有表現出來,他僅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眸望向不遠處的一架攝影機,唇角揚起一絲富含深意的笑容。 「我很遺憾,不過,那就什麼也沒辦法證明了,不是嗎?」 「我一個人就行了。」 特別護士微一頜首,帶上門離開。 環視了一遍設備齊全的白色房間,杜宇庭遲遲沒有行動。他吸氣再吸氣,目光投向幾步之遙的病床,上頭有個人形的隆起。他注視那個方向好一會兒,臉上繃著緊張的線修,掌心傳來一陣刺痛。 原來是把拳頭握得太緊,指甲刺進肉裡了。 放鬆拳頭,宇庭提醒自己來這裡的目的,默默的瞅視著病床上的男人。 他稱為父親的人把愛情當作是填補心靈空虛的祭品,但由於他只知攫取、佔有,不懂得付出、珍惜,一旦獵取到他看中的女人,轉眼便失了新鮮感,被下個目標吸引。這樣日復一日的追獵,心頭的空虛反而擴大如沒有底的黑洞,直到他出車禍成了植物人。 他過去十二年的生活也同父親一樣。只是他熱中追求的不僅是女人,還包括事業的成功與財富的累積。直到他從鬼門關繞了一圈回來,才發現生命裡的空洞是財富、地位、事業成功與女人都填不滿的。在他醒悟到自己錯過什麼時,僅能謙卑的祈求一切還來得及,老天爺願意給他另一次機會填滿心頭的空洞。 但在放手追回真心的歸處時,他必須來到這裡,來向他以為被自己憎恨、其實是怯于面對其實自我和現實的父親告白。因為他就像面鏡子照出他心靈的空洞。與其說他憎惡他,倒不如說他厭惡那個像父親的自己,只有到這裡來將過去的怨怒全部拋解,他才能敞開一顆純潔無垢的心去面對馥兒。 有了這番領悟,他不再遲疑的掣動按鈕,控制輪椅來到病床旁。當床上的男人影像一絲無差的充滿他的視網膜,一種悵然若失的疏遠和陌生襲上他心頭。 他感到奇異的困惑,明明一半的血肉來自床上蒼白、瘦弱的男人,他卻對他覺得陌生、疏離,喉頭乾澀得甚至喊不出一聲「爸爸」來。 望著他身上插的各種導管,臉上的蒼老憔悴,宇庭悲傷的領悟到從父親出車禍後,他就不曾真正地看過他。事實上,在他出車禍前,兩父子也不曾有機會好好的注視彼此,這意念令他心頭一陣刺痛。 「你……」他欲言又止,最後像是下了某種決心,將手伸過去握住那僵白冷涼的手掌,相觸的體膚傳來一陣涼意竄向他身體,心底反而湧起溫泉般的感覺,洶湧的熱氣漫過喉頭,化為被他放逐了十二年的呼喚,「爸爸!」 喊出來之後,便覺得如釋重負,慌亂的情緒平息了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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