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樂顏 > 獅心如魅 | 上頁 下頁
三十四


  聶輕輕抬手撫摸他憔悴的臉,那來不及刮的鬍子已經長得相當長,硬硬的,刺刺的,原本英俊的面容被遮掩住大半,此時的他倒像一隻落魄潦倒的雄獅。

  「真好……」她歎息著說,「在我死之前,你還肯到我夢裡來,真好。」

  「輕輕?!」一聽她的語氣,沈一醉大為焦急,也不顧她的疼痛,大手使勁掐著她的手心,「這不是作夢!我真的在你面前,你已經安全了。」

  他低下頭想吻她,但聶輕輕別開頭,淚水緩緩流下來。

  「輕輕?」如雲朵般輕柔的吻最終落在她覆著白布巾的臉頰上。

  「我……被人欺辱了。」

  雖然那瘋子沒有做到最後一步,可她的身子還是被他的手玷污了。

  聶輕輕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很看得開的女子,不會斤斤計較這些小事,可是……好難受。

  「你、沒、有!」沈一醉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聶輕輕,你給我聽好了,在我的心裡,你比誰都乾淨。你是我的女人,永遠都是,你要做我一輩子的婆娘。」

  聽他這麼說,聶輕輕忍不住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撲進了男人的懷裡。

  沈一醉輕柔地擁住她,撫摸著她纖小而顫抖的肩頭和背部,直到她哭累了睡過去。

  這個傻女人,就這樣毀了自己的臉,他從來沒見過這麼決絕慘烈的女子。

  什麼樣的堅決才能讓她痛下決心?

  沈一醉對於她臉上的傷只有心痛和憐惜,他一點也不奇怪看起來柔弱無骨的聶輕輕怎麼會做出這麼決絕的選擇。

  在他的心目中,聶輕輕一直是個外柔內剛的姑娘。

  那個小小年紀便敢隻身闖沙場的稚嫩身影,已經整整在他心頭縈繞了八年。

  八年前,沈一醉只有十四歲,還是一名翩翩少年,每日呼朋喚友到處閑晃找樂子,那時他和另外四名少年被稱為「京城五少」。

  京城五少個個風華絕代,氣質絕倫,一時間成為京城貴族千金的夢中情人。

  沈家突然遭到滅門之災的時候,沈一醉正和幾個朋友在外面遊玩,禁衛軍殺氣騰騰地尋來,要把他抓去砍頭。

  他把另外四名少年趕走,不想拖累比手足還親的兄弟們。

  他孤單一人搏鬥,最後逃了出去。

  他知道父親已經戰死沙場,便決心到前線替父親收拾骸骨,好好下葬。

  越往北方走,天氣越寒冷,四周越荒涼。

  當他趕到父親浴血沙場的地方時,戰場已經被整理乾淨,鮮血也已經被黃沙掩蓋。

  沈一醉茫然無頭緒,不知該從何找起。

  就在他絕望的時候,一個小小的身影闖進了他的視線,那是一個乾巴巴瘦小小的少年,大約十一、二歲左右,身體枯瘦如柴,臉蛋小得只剩下一雙明亮的大眼睛。

  沈一醉迅速找了棵大樹藏了起來。

  少年膽怯地在地上爬行,雙手不時在黃沙下挖著,直到他小聲哀叫一聲,抬起雙手,手上紮了幾根銀針,鮮血淋漓。

  沈一醉的心一痛。

  那銀針是少年趁亂時埋在地下做記號的,這個地方就是燕戎兵埋葬沈長風將軍的地方,等燕戎兵都離開了,少年才趕回來。

  少年把手上的銀針拔掉,從背上背的小布包裡取出一塊小小的石碑,又用手挖了個深深的坑,把石碑埋入黃土。

  石碑上只有四個用鮮血寫上去的字──長風萬里。

  將軍名為沈長風,舅舅名為秦萬里,墓碑雖然簡單,卻足以代表這兩個人。

  少年在石碑前抹起眼淚,小嘴扁扁的卻不敢放聲痛哭,直到把一雙眼睛揉得通紅,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將軍,舅舅,請你們安息吧,等我長大了一定還會來看你們的。」臨走前,少年這樣說。

  沈一醉的心幾乎躍出胸口,他很想跳出去攔住少年,但一想到自己是朝廷欽犯的身分,他又硬生生忍住。

  望著少年漸漸遠去的背影,沈一醉不禁落下淚來。

  他確信那少年立的石碑就是給父親沈長風的,而少年口中的舅舅,也一定是曾經指導過他醫術的那名軍醫。那位軍醫斯文俊秀,性格沉穩,一直跟隨著他父親轉戰各地,他也曾偶然提起他有個外甥女聶輕輕。

  那名少年,其實應該是少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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