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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原嘉甯仔細打量父親,見他依然是那副雍容典雅的樣子,並沒有消瘦樵悴,精神挺好,她才稍微安了心。

  原修之何等精明,見女兒打量自己,便明白她一直在擔心什麼,不由一笑,「我致仕以後,空閑時間多了,你母親不知有多高興,就你還想太多。」

  原嘉寧眨眨眼,還真無法想像自家清冷的娘親和父親甜蜜相處的場景,不過母親最是蘭心蕙質,想必能安慰父親致仕之後的不平心態吧。

  「你不必擔心,就算你沒有成為太子妃,就算玄淵沒有成為太子,我也早就想著致仕了,原家實在已經到了功高震主的地步,如果再不後退,就真的走上懸崖了。」

  如今女兒身分敏感又危險,原修之也就敞開了心胸對她直言,免得她想太多,反而誤了事。

  「而且,這些年我只顧忙著公務,疏忽了你的母親和弟弟妹妹們,如今有了閒暇正好多陪陪他們。你的小弟弟啊,太讓人操心了,如果再不管教,真會成了敗家的紈絝。」原修之歎了口氣。

  聽父親說了這麼多,原嘉甯自然明白他是為了讓她能安心,便笑道:「只要父親有事情忙就好。」

  「不管怎麼說,我也還掛著太子太師和太子太傅的頭銜,日後也能更名正言順地監督太子,你完全不必擔心我無事可做。」原修之想起來之前妻子的囑託,又解釋道:「你娘擔心你有心結,以為我們非要把你許給太子,是為了貪權戀勢,其實兒女的婚事,我們都以你們各自的喜好為優先考慮,你和太子能有今天,一方面是迫於皇上的壓力,一方面也是成全你們,如果當初你有半分不樂意,我們也不會把你送進來。」

  原家沒有沒落到需要賣女求榮的地步,更別說他們夫婦根本就不是那樣的人。

  原嘉甯急忙打斷父親的話語,說:「爹,您不必說了,我真的沒有怪任何人,這是我自己選擇的婚姻,我感恩還來不及,怎麼會無故怨尤?我歸寧回家的時候有點難過,只不過是一時間不適應太子妃的身分而已。」

  原修之點點頭,「我就說你不是那種彆扭的孩子,可你母親就愛擔心,這個話題以後不必再說。如今既然已經成了定局,以後過好自己的日子才是重要的。」

  「是。」原嘉寧乖巧地答應。

  「你要對太子好。」原修之看著女兒,意味深長地說:「要真心誠意地對他好,在這皇宮裡,只有他才是你真正可以信任和依賴的人,明白嗎?」

  原嘉寧應諾了。

  「你要記著,你傷心難過了,還有娘家可依靠,可是如果太子受傷了,他就只有你了,你對他意義不同。別人傷他再深,或許都不及你對他的一句冷言冷語,你千萬別讓那孩子難過。」

  原嘉寧再次鄭重地點頭,轉而她又撒嬌般地笑道:「爹爹,你不要總是向著他說話好不好?人家女兒出嫁了,娘家人總是擔心自己女兒受欺負,你和娘倒好,反而擔心我欺負他。」

  原修之莞爾,也許只有他深知自己這個女兒最是有骨氣的,絕不是受了欺負只會找娘家人哭訴的軟弱鬼,他原修之捧在手心裡呵護教養大的嫡長女,怎麼會不成器?

  他的二女兒最要強,什麼都想要第一,平素在家也要和姐姐暗中比個高下;三女兒還年幼,但是已經被許多人誇讚聰慧伶俐,最得她們祖母偏寵。原嘉甯未出嫁時,都讓著自己的妹妹們,表現並不突出,可是真正遇到突發狀況,臨場應變主持大局的,卻還是原嘉寧,從這一點來說,嘉甯繼承了她們母親的風骨,雖然她外表看起來更溫柔。這也是原修之內心最偏寵原嘉寧的原因。

  他站起身,將放在桌子上的一卷畫交給原嘉寧,說:「太子很有心,當初他進宮時,求你四叔替他畫了一幅畫,是你的肖像。你四叔覺得有趣,同時又畫了他的畫像留給你,還說日後如果你們成了親,他也算一對畫成就一雙人。」

  原嘉寧接過畫,打開來,果然上面是一襲黑色錦緞的少年,少年的眼中有著幾分沉鬱,氣度風華已經隱隱呈現。

  原修之走後,原嘉寧拿著這幅畫走進內室,久久望著畫中的少年發呆,她想像著他初入宮時,是以怎樣的心情要了她的畫像呢?又是在怎樣的情況下對著她的畫像發呆呢?

  在偌大的皇宮中,在千千萬萬的人之中,他卻只能對著一幅不能言語的畫像沉默,只要一想到那個場景,原嘉寧的心就又酸又疼。

  她想:真是個傻瓜。

  紛紛擾擾中,皇帝終於率領大批部隊北上燕京了,偌大的金陵城陡然安靜空寂下來,讓很多被留下的官員及家眷無比失落,他們覺得自己成了被遺棄的一群人,從此大概就要遠離皇朝的權勢中心了。

  有些不甘心的小官員一看巴結皇帝無望,就轉而巴結起同樣被留守金陵城的太子玄淵,指望著日後太子登基了,他們或許還能鹹魚翻身。

  所以,自從皇帝走了之後,太子的東宮越發熱鬧起來,每天都有官員以各種名義來拜見。

  一開始玄淵還有耐心接見他們,後來他也看出了這些人的投機心,乾脆就統統拒之門外,除非有真正的國家大事,否則一律不見。

  東宮屬官擔心太子會因此得罪太多人,玄淵卻面無表情地道:「父皇留下這些人一定有原因,我何必要與父皇唱反調?抬舉了這些投機者,他們未必會幫我的忙,卻絕對會得罪父皇,孰重孰輕,你分不清嗎?」

  東宮屬官皆是皇帝任命的官吏,他們進了東宮後,就註定了要與太子共享榮辱存亡,所以格外注重太子的利益得失,有時候不免得失心過重,恨不得把天下所有的官員都拉攏到太子身邊。

  但是人在局中往往會迷失自我,他們為了太子的利益汲汲營營,卻忘記了太子之所以被稱作太子,就是因為他僅僅是個儲君,如果儲君的權勢名望過大,威脅到了最至高無上的那一位,太子也可以瞬間就被貶成庶人,甚至死無葬身之地。

  太子與皇帝之間,雖然僅僅只是一步之遙,可是這一步真的很微妙,小小的一步路,轉眼也可能讓人葬身其中。在絕對的權勢之爭面前,什麼父子親情,什麼虎毒不食子,統統都是謊言。

  只要一日為太子,就一日要低調,這是東宮的太子太師、太子太傅兼太子岳丈的原修之在北上燕京之前,留給玄淵的唯一諫言。

  皇帝率領大批部隊離開金陵之後,玄淵除了要應付那些一心想攀關係的小人,其實也是真的很忙。

  遷都是一件龐大的工程,皇帝的儀仗走走停停,在路上的時間預計為三個月,在此期間,大部分的國事會照舊遞交到舊都金陵,金陵城裡還有朝廷的一套原班人馬,不過人數都是減了一半,從丞相到六部長宮都還有人留守,就是為了讓國家能正常運轉。

  而太子此時的任務就是監國,代替皇帝處理大部分的國事,只有特別重大的事情才會快馬加鞭送給還在遷都路上的皇帝玄昱,等待他的親自處置。

  對於十五歲的少年來說,監國的責任不可謂不重大,就算玄淵再自負,也是每天從早忙到晚,因為他發現真正處理起國事來,自己的學識還遠遠不夠,許多東西他以前只在書本上約略學過一點,一知半解的下場就是可能會被大臣們糊弄,於是他開始真正努力學習治國之策,甚至學習天文地理、人文習俗,學習各種他覺得需要學的東西。

  白天要處理國事,晚上還要學習各種知識到深夜,短短一個月玄淵就迅速消瘦下去,原本就瘦削高挑的身材更像根竹竿了,原嘉寧晚上摸著他日益凸顯的肋骨,便忍不住暗暗著急,他正是發育長身子的時候,這時候不好好愛護身子,將來對健康一定會有影響的。

  可是玄淵這麼驕傲,他容不得她干涉國事,她該如何規勸他呢?

  就在原嘉寧暗自發愁如何為玄淵調理身體時,她自己卻先暈倒了。

  等她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而太子殿下正似喜又似優地看著她。

  原嘉寧眨眨眼,想要起身,玄淵伸手按下她,輕聲道:「多躺一會兒。你怎麼這麼不注意,居然把自己累暈過去?」

  今天他被嚇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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