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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騙人!」諸宜庭立刻反駁,她才不信。「是不是鄭哥告訴你的……

  好吧,我想不是,他根本不會知道我阿嬤換安養中心了。」

  語氣轉冷。很明顯地,這對舅甥之間,誤解很深。

  尹浬無聲歎了一口氣。「他知道。你誤會他了。」

  諸宜庭睜大圓圓的眼睛,好像聽到天方夜譚似的。「誤會?一個人要被誤會五、六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相信我,很容易。」他在她身旁蹲下,摘掉了墨鏡,那雙深邃似海的眼眸,一瞬也不瞬地望著她。

  諸宜庭張嘴,卻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第八章

  「上次,我和鄭哥談了很久。」小花園旁的鐵椅上,尹浬長手長腳伸展著,姿態優雅,簡直像在巴黎路邊的咖啡座一樣,正面側面背面都可以入鏡。

  破壞畫面的,是旁邊小助理相當肅殺的表情。

  阿嬤在一旁的輪椅上看著小池塘發呆。裡面有幾隻鯉魚游來游去,陽光在池面跳躍。好安靜的午後。

  諸宜庭拆開了點心盒,望著精緻的甜點,一點胃口都沒有。

  「阿嬤,你要不要吃?」她故意忽略他。說是逃避也好,她就是不想聽。「有巧克力的。還有,你看這上面有草莓。」

  「喂……」尹浬又想歎氣了,他很無奈。「我們不能好好說一說話嗎?我很久沒看到你了耶。」

  就是這種語氣!讓諸宜庭一點招架能力都沒有,太狡詐了!

  她耳根子熱辣辣的,回頭,小小抱怨著:「那你可不可以別講不有趣的事?」

  尹浬實在忍不住,伸手輕輕碰了碰她透著淡紅的臉頰。

  好像顏料滴進清水裡,那紅暈慢慢加深。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啊眨的,可愛得讓尹浬暫時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沒有她的日子,簡直像是黑白的一樣……

  「你最近好不好?新工作怎麼樣?」他的指尖留戀著柔嫩的肌膚,一直沒辦法收回來。

  「很不錯。呂愛湘很漂亮,人又親切,工作比以前帶你們的時候輕鬆多了。」她說,努力克制自己的臉紅……不過,當然是徒勞無功。

  「這麼好?」他不愧是表演者,簡單三個字,清清楚楚從語調與表情中表達了一股酸意。

  諸宜庭被逗笑了。「對呀,真的很好。你們呢?最近還是很忙?」

  這還用說嗎!尹浬只是聳聳肩。

  「新助理怎麼樣?公司派誰幫你們?還是有找新人?」她真的不想這麼嘮叨的,可是,實在忍不住。「對了,公款的提款卡密碼,如果佳晶姐沒告訴新助理,你要記得提醒她。你們又快要出新片了,宣傳期的時候,要有人盯你們吃維他命。」

  「這麼放心不下,為什麼能說離開就離開?」尹浬溫和地問。他一直望著她,陽光下,他的眼眸如好酒一般,醇得令人頭暈。

  她不響了。下意識轉頭,看了看阿嬤。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舅舅就是我老闆?」他的語氣更溫和了。

  「你也沒有告訴我你爸爸是大法官,不是嗎?」她防衛似地反問。

  「我已經說過,我和我舅舅已經沒聯絡很久了。我們就像陌生人一樣,這樣也要交代嗎?」

  尹浬搖頭。「鄭哥不是這樣說的。他那天跟我談了很久。」

  話題又回到了這裡。諸宜庭低頭,研究著自己的指甲。

  她下想聽……她不想聽……

  可是,好不容易有機會可以坐在他身邊,她不想離開呀……

  「我們可不可以不要講這個?」她幽幽地問。

  尹浬又想歎氣,又想微笑。他們早就瞭解,看起來像個標準乖乖牌的她,實際上是個不吃軟也不吃硬的小姐,所以才能搞定條碼三個男生,且遊刃有餘、勝任愉快。

  「那我們講點別的吧。」只能轉移方向,使用迂回戰術了。「你知道我是怎麼被發掘的嗎?」

  好,總算是個比較有趣的話題。諸宜庭斜睨了他一眼。

  他對她微微一笑,英俊的臉龐帶點倦意,有種莫名的、性感的魅力,讓已經看慣他的諸宜庭,心跳都為之加快。

  「我是在打工的時候,遇見鄭哥的。」有些沙啞的低沉嗓音,開始敘述──

  當時,尹浬在披薩店打工、送外賣。一個下大雨的夜裡,為了趕廣告上說的三十分鐘抵達,他淋得全身濕透,在路上還摔車,一瘸一拐地,把溫熱的披薩送到鄭哥家裡。

  門一開,饒是見多識廣的鄭哥也嚇了一跳。沒想到外送小弟是個高大英挺的男孩子,濕答答的狼狽不堪,膝蓋、手肘都擦傷,臉上還有血絲……他對鄭哥笑了笑。

  「你沒事吧?」鄭哥接過披薩,忍不住問。

  「沒事,天雨路滑,有點小事故而已。」他對自己的騎車技術可是非常有信心。

  鄭哥上下打量他一下,銳利的眼神不放過任何一絲細節。

  然後,鄭哥掏口袋……

  「他給你很多小費嗎?」聽得入神,諸宜庭忍不住追問。

  尹浬忍著笑。她雖然軟硬不吃,但是很容易認真,馬上就被故事吸引住了。

  「那倒不是。」尹浬說。「鄭哥從口袋掏出名片,問我對演藝圈有沒有興趣。」

  「就這樣?你們是送PIZZA認識的?」真沒趣!她還以為是像所有偶像藝人的官方說法──參加比賽出道,或是走在路上被星探發掘呢。

  「是呀。那時我已經搬出家裡半年了,存款見底,打工又賺得非常非常少,滿慘的。」他換了個坐姿,長腿伸得更直了,很舒服的樣子。「所以鄭哥算是我的貴人。」

  現在說起來雲淡風輕,但在當時,對一個剛考上大學、自小被保護得好好的年輕男孩來說,這一切都很令人膽寒。

  「你為什麼要離家出走呢?」諸宜庭有這個疑問很久了,卻沒有機會問:現在,正好提出來。

  「因為我受不了高壓統治。」他簡單地說。「加上大學沒考好,丟盡我爸的臉,我算是被趕出來的。」

  「不太可能吧?只因為沒考上好大學,就被趕出門?」

  他笑笑。「就像有人的舅舅可以只像陌生人,為什麼我的爸爸不能因為這樣趕我出門?這世上有各種不同的家庭,你沒遇過,可是不見得不存在。」

  兩人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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