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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眼看外面燦爛陽光下人狗同歡的和諧畫面,趙湘柔的臉色越發黑暗,再多的粉妝、打亮產品都沒效,陰沉得嚇人。

  「你還在不高興?覺得你爸偏心外人,對厲文顥比較好?」好友壓低聲音,小心地問:「該不會依然懷疑他是你爸爸的私生子吧?」

  「我這次回來以後,有認真調查過了。我爸血型是B型,厲文顥的生母血型是O型,應該生不出A型的厲文顥。」美女沒精打采地說。

  羅可茵把「也有可能是驗錯血型」、「有沒有聽過基因突變的報導」等話給吞回去。事關趙父、厲文顥,趙湘柔是非常認真的,再荒謬的念頭都可能當真,不可隨便造次。

  「那不是很好嗎?別這麼悶了。思婕對你可是讚譽有加,誇獎你好幾次呢。她說沒想到你這麼喜歡狗,還真的親自照顧菲菲這麼久。」羅可茵溫言勸慰著。

  其實她們的另一個好友程思婕說的是「沒想到湘柔天良未泯,我以為她會聘兩個傭人專門伺候菲菲」,但這話也還是別說的好。

  「你不用幫忙掩飾。思婕會誇獎我,那還真是稀罕。」根本不用多說,趙湘柔非常清楚死黨的個性,直率點破,讓羅可茵只能尷尬傻笑。

  奶茶香濃,點心美味。趙湘柔一身春裝,粉嫩的淺綠色洋裝配上珍珠首飾,貴氣有如太子妃。啜飲奶茶的姿態優雅自若,遠遠看,由外貌到氣質無一不美,非常引人注目。果然,兩人才閒聊一陣子,就被打擾了。

  「小姐,您好,這是我的名片。」一名年輕男子先是盯著她看了好一陣子,終於大膽湊上前來搭訕。「我姓徐,是柄果日報的記者,可以跟你聊聊嗎?」

  趙湘柔完全充耳未聞,逕自喝著奶茶,連睫毛都沒動一根。

  「小姐……」

  「湘柔,他在跟你說話。」羅可茵善意提醒,要不,這人在旁邊聲嘶力竭喊到沒聲音了,趙湘柔都未必會有反應。

  「哦,請問有什麼事嗎?」美女非常和氣,微笑詢問,只是眼神很空洞,因為她根本不認識這個人。

  「是這樣的,我是攝影記者,負責一個街頭美女的單元,不曉得能不能讓我拍幾張照片?不用太刻意,只要自然就好,你可以繼續跟朋友聊天。」

  「抱歉,不太方便。」還是那個無懈可擊的有禮微笑,美得令攝影記者心癢難耐,恨不得立刻把相機拿出來狂拍個數十張。

  「別這樣嘛,我會把你拍得很漂亮。事實上,小姐,你有沒有考慮過模特兒這一行?」攝影大哥超熱心的。「你把聯絡方式留給我,我幫你介紹。」

  這次趙湘柔連話都不回答了,只是微笑。她已經自動把耳朵關起來,眼前的人在講什麼完全聽不見,當然也就不用回應。

  羅可茵歎了一口氣。這位大小姐的特異功能不是每個人都能理解的。個性陽光敦厚的她好心地出聲勸阻:「先生,謝謝你的熱心,不過她真的沒有興趣。」

  「你幫忙勸勸你朋友嘛,她長得這麼漂亮,應該去試試看,就算當作打工賺外快也好,有些Case的酬勞很不錯,為什麼不要呢?」那位大哥還在鼓動如簧之舌,滔滔不絕,誘之以利。

  不管羅可茵怎麼苦口婆心、陌生的記者大哥如何熱烈勸說,趙湘柔一直都像洋娃娃一樣睜著明媚大眼、靈魂出竅、雙耳還暫時性失聰,完全的置身事外。

  突然,她眼神一閃。「我的手機。」

  到底怎麼在如此嘈雜的環境中聽不見記者講話,卻聽得見微弱手機聲響?這實在是個謎。

  只見她在隨身的香奈兒大型漆皮CocoCabas購物包裡翻找半天,還是撈不到手機——誰要這兩年流行大包包呢,大海撈針似的,還得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擺在桌上。

  各式各樣匪夷所思的東西出現。包括一罐濕紙巾、一顆球、一個絨毛玩具、一小袋看起來不好吃的狗餅乾,巨型潔牙骨、撿「黃金」用的塑膠袋、薄手套,甚至還有皮項圈,上面銀色卯釘閃閃發亮,簡直像是特殊影片裡用的道具——

  眾人傻眼。尤其是那位攝影大哥,眼珠子都快掉出眼眶了。

  這麼端莊優雅的淑女,為什麼會隨身帶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啊!終於找到了。」小姐她好不容易翻找到手機,鈴聲微弱到極點,但確實在響;她接起來之前,歉意地對羅可茵笑笑。「抱歉,我出去接個電話。」

  她走出餐廳門外接聽,就站在非常興奮的菲菲旁邊,亭亭玉立。

  美女、大狗、陽光、春風。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畫面雖然不協調,卻有種詭異的平衡感。

  簡短講完回到餐廳裡,那位口水都快滴出來的攝影記者已經被羅可茵勸離。趙湘柔從頭到尾不記得有這個人的存在,而她的臉色陰晴不定,完全是被剛剛的電話影響之故。

  「誰打來的?你臉色有點不好。壞消息?」

  「還有誰!當然是厲老頭。」她雖然在投訴,卻還是輕聲細語:「他要跟我約明天送東西過來。你聽說過誰約早上六點四十五分這種時間的?」

  「他要上班,大概得早點起床吧。」

  「他上班時間是九點。」趙湘柔真的在發火,明媚眼眸燃燒著熊熊怒焰。「我懷疑他是早起去公園打太極拳,不,是練外丹功。貨真價實的老頭子。」

  「別生氣。也許他真的有很重要的東西要給你?」安撫,安撫。

  「根本不是。他只是要把這個月份的狗食送來給我。」

  「送狗食給你?」好友困惑反問。

  經過一番解釋之後,羅可茵這才搞清楚,原來厲文顥雖然把愛犬托給了趙湘柔,卻常常來探望,還負責全部的狗食與用品,定時補充,送貨到家,完全沒有麻煩到趙湘柔。

  「厲特助還真貼心……」但也真奇怪。羅可茵聽完解釋,更困惑了。

  既然這樣,何必大費周章的託付呢?照顧狗是很麻煩沒錯,但這一趟一趟的跑趙家、送東西,難道就不麻煩了?

  而每次聽到「特助」這個職稱,都讓趙湘柔胸口一陣隱約疼痛。她當然不會表現出來,只是用另一種方式發洩。

  「貼心?」她精緻優美的唇彎起冷笑。「送點東西來就算貼心了嗎?可茵,我說真的,你若是願意,不妨把菲菲帶回去,讓它陪你幾天之後,你就會知道伺候一隻不熟的狗有多麼的簡、單、輕、松。」

  最後幾個字簡直像是從雪白編貝般的美齒間磨出來的,令人聽了毛骨悚然。

  「既然你這麼不甘願,那,一開始為什麼要同意?」羅可茵神氣的濃眉皺了起來,大惑不解。

  被這麼一問,好像被說中了什麼虧心事,趙湘柔突然又喪失了聽力,裝作沒聽見好友的質疑,開始一樣樣把桌上的東西放回包包裡,忙得很。

  奇怪了,這裝聾作啞的招數,不是一向用在陌生外人身上的嗎?羅可茵詫異地望著裝忙的美女,心中越來越覺得古怪。

  疑雲重重啊。

  哪有什麼疑雲,不就是被脅迫的嗎!

  趙湘柔牽著大狗,正確點說,是被大狗拖著狂奔的時候,心裡已經詛咒狂罵過某人無數次;對於自己有苦說不出的處境,更是憤怒到極點。

  原來有把柄落在別人手中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有話不能對好友說,有怨氣不能正當地發洩,更是苦上加苦。

  晚上十點,趙家所在的臺北近郊山區已經很安靜,人煙稀少,趙湘柔卻得冒著細雨摸黑帶狗出來散步,心情十分惡劣。

  而菲菲當然不懂她的心事,每次散步就是它最快樂的時候,一出門就完全忘記自己是一隻狗,以賽馬的姿態出現,全力衝刺,拖著嬌滴滴的主人在寂靜的私家道路上狂奔。

  突然,一道閃光照過來,有車子轉進這條道路;菲菲一見,更是發了瘋似的狂吠,想奔上前去好好研究一下來人是誰;趙湘柔用上了吃奶的力氣,把皮制繫繩扯得像繃緊的弓一樣,才勉強拉住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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