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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兩個主意都不錯。」族長慕連非鷹兀自坐在鋪上長毛軟墊的座位上,一雙銳利的黑眸在兩個忠心的臣子之間梭巡而過。

  他有張看來冷酷的臉龐,削瘦而結實的身材,身高比起長年在戰事裡打滾的律景鳩羅是矮了那麼一丁點,可從他露在毛披風下的半截精壯手臂曲線便能瞧出,他並不是個只坐在房裡批批文書下命令的主子,而是經年累月鍛煉著自己實力的王者。

  銳利的眼光是他領導華京族的關鍵,也是華京族勢力逐漸擴張的主因,反應靈敏與判斷迅速,那幾乎是他與生俱來的本領,至於看人奇准的眼光,則是他後天對自己的磨練。

  眼前這兩個意見相左的臣子,都是他重要的左右手,自幼與他一同長大,在過去那些日子裡,當他由懵懂無知的幼兒長大為能獨當一面的王者,他也準確地看出,檀玉濂的詭謀多計及其聰敏,和律景鳩羅的武勇踏實,將會是他日後的極大助力。

  而今他坐上族長之位,華京族的強大證實了他對人才的適用,只不過有些事,雖是多年好友兼戰友,他還是有那麼點難以適應……

  「族長,若擔心帝羅殘兵捲土重來,除去帝羅族長與其子即可,若連一名毫無抵抗能力,甚至不懂何謂上場殺敵作戰的弱質女流都殺,就顯得我華京族人太過殘暴了。」律景鳩羅厚質的嗓音頗有安撫人心的作用,此刻的諫言更顯得宅心仁厚,與傳聞中令他族聞之喪膽、下刀快狠准且絕不手軟的華京族戰神可說是完全連不上邊。

  「殘暴?」檀玉濂不由得迸出深淺不一的笑音,「我說鳩羅。虧你成天在戰場上殺敵無數,為何面對公主的時候卻這麼拖泥帶水、不幹不脆?也不過就那麼一刀下去,便能永絕心頭大患了。」

  雖頂著張白面書生的面孔,可鑲在檀玉濂面龐上的,卻是雙一見即知狡詐的狐眼,高挑的眸線與那口改不了的天生高音,老讓人懷疑華京族的議事長是不是山上的狐狸化成了精怪來騙人。

  尤其檀玉濂雖是個文臣,但決策卻遠比律景鳩羅還要冷酷,因此更加深了他給人沒心少肺的印象。

  端坐中央的慕連非鷹再次掃過兩個信賴的要臣,冷淡的表情上沒多少變化,輕彈著扶手的長指卻洩漏了他的心情──

  是的,對於這兩個臣子,若非他們私下算得上是老友,不然頭一回與他們共同議事的人,通常都會懷疑兩人的魂是不是互相掉了包,怎麼文官檀玉濂老講些殘酷的做法,而求情的都是拿刀殺敵的武官律景鳩羅?

  所以每回聽著他們爭議時,他看在眼底總有一股不協調感。

  「正因為人殺多了,更知生命可貴,所以刀下亡魂能少一條就是一條,畢竟死一個人,難過的可是一家子,殺越多,豈不結下越多怨恨?」律景鳩羅沒空去搭理身邊這個友人兼主子心裡正難以下決策而實在不想多聽兩人互爭的反應,仍是力勸執意除去公主的檀玉濂。

  「我當然懂你的心情,但是公主這身分不比常人,不能說放就放,免得日後有人利用她的王族之名起義,到時候引來新的戰禍,豈不死傷更多華京子民?」檀玉濂向來就愛糾纏到底,這回自然也不例外,「殺一人而換來永遠的平和,很划算的。」

  「那是一條命,不是計本算利的東西。」律景鳩羅知道,檀玉濂腦子好,盤算的事物永遠比他們這些武官多幾分,眼光也長遠,因此常為華京族訂下許多制度,改善大家的生活,可他就是看不慣檀玉濂什麼都拿來算計的態度。

  雙方堅持不下,沒有緩和的趨勢,倒教慕連非鷹有些聽不下去了。

  他知道兩人為的都是華京族,但意見老談不攏,每回總要鬧上幾個時辰,讓他這個當家做主的實在是很難下決定。

  所以他暗地裡敲著扶手,多少是希望他們早些談妥,給他個好決策,而不是總要他出面當和事佬。

  也不想想族中大小事一籮筐,若件件都給他們這般爭論不停,他這主子還要不要休息?

  族人贊許他是華京族有史以來最強的英雄,受天神庇佑,才能夠擁有令人稱羨的文武能臣輔佐,可他卻常為此感到頭痛。

  經過這場累人的戰役,又是強迎帝羅襲擊,又是連夜趕路包抄敵軍,甚至還得躍崖親救公主,早耗掉他不少精神體力,先前為了策畫出其不意的攻擊策略,他連續幾夜都沒入眠,因此早已有些昏沉。

  為此他才找來這左右手想早點解決這些雜事,沒想到他們卻罔顧他的暗示,繼續為帝羅公主爭論,讓他忍不住想直接往後一倒,睡給這兩個沒什麼良心的臣子看,彰顯他的族長威風,省得他們老爭個沒完。

  冷峻的臉龐上閃過一抹難以令外人窺見的倦意,慕連非鷹伸手一揮,制止了兩人的諫言。

  「今天就到此為止。」再聽下去的話,他怕自己會因為多日未成眠而修養盡失。

  「那麼,不知族長如何決定?」檀玉濂會意地點頭請示。

  「暫且依循我族慣例。」慕連非鷹就知道檀玉濂不會放過他,揉了揉發酸的眸,沉聲應道。

  「族長打算讓帝羅公主當侍妾?」聽見「慣例」兩字,律景鳩羅幾乎是在同時松了口氣。

  因為華京族的前幾代族長,多將俘虜來的公主納為妾或娶為妃,一來有拉攏民心的效果,二來也算犒賞自己的辛勞。

  所以若慕連非鷹有意將公主收為侍妾,倒比多添一條亡魂好。

  「不,只是先將她視為戰利品。」慕連非鷹起身,決定早點回房沐浴更衣,然後倒頭便睡。

  「那麼,族長是打算在今晚的慶功宴宣告嗎?」檀玉濂對於這個決定雖然頗有微詞,不過也還算滿意。

  有些女人對男人相當死心塌地,不管是不是被迫,只要能夠收服她的心,日後就好控制。如此一來也算兩全其美之計,方才他只顧著盤算殺與不殺,卻因為族長向來不納敵國公主為妾而忘了還有這招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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