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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自謙也該有個限度的,傅爺。」莫喜憐看著傅衡既無怨懟,又無消極,反倒是滿臉閒適的態度,心裡頭的火氣也漸漸消去。

  一個巴掌拍不響,她空發火,傅衡這當事人倒像沒事,少了燃火的油,她縱有再多火氣也燒不旺了。

  夾起了小菜往傅衡面前的空碗放去,莫喜憐輕歎幾聲,又道:「傅家世代盡忠職守,未曾出過罪人,偏偏先王不知長進,荒淫度日,只思享樂,不近忠臣,若非因為天懲,使先王暴斃,由現在的徽王即位,重新重用傅家忠臣,不然還不曉得傅爺的忠心和才能要被閒置多久。」

  「本以為傅爺自寒城一戰後,應能讓徽王更加重視,沒想到居然落得如此下場。」莫喜憐有些埋怨地續道:「怎麼說傅爺都替徽王平過藍江之戰、解京內亂,大小功績不斷,而且鎮日為徽王奔波,十足十是位心地又良善,為人又清廉的將軍啊!」

  「莫當家知道得真詳細。」傅衡聽著莫喜憐的歎息聲調,心裡沒有被誇讚的喜悅,卻是越來越納悶。

  「那是因為……傅爺名氣響亮。」莫喜憐的語調裡摻入了難得的猶豫。

  與她方才的果斷、利落感截然不同的遲疑,立刻引起了傅衡的注意。

  「響亮?」傅衡仔細打量著莫喜憐,想從她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瞧出點端倪來。

  初見莫喜憐時,他只覺得她是個腦袋靈活的獨立女子,與她的外貌大有不同,可如今相談之後,他卻忍不住對她生出質疑之心。

  她所說的過去,確實都是發生在傅家,是他參與過,而且為人津津樂道的戰事沒錯,但是……

  一般百姓會僅因他這將軍名氣響亮,又替邊關打過仗,就記得如此清楚?

  茶餘飯後的話題,向來宛如浪潮,一波掩過一波,舊去的榮光,能記住的人並不多。

  可這位莫喜憐,卻能將他的舊事說得這麼溜,仿佛她無時無刻地在注意著他,甚至連傅家世代為國盡忠這段陳年往事都知曉。

  這情況,委實有些不太尋常。

  「就是上回的寒城之役嘛!所謂一戰成名,說的就是傅爺了,寒城說書人淨說著您的故事呢!」莫喜憐試著把話題調開。

  「我想那應該不叫一戰成名,畢竟……」傅衡語音微頓,瞧著莫喜憐刻意回避開來的眼光,他啟唇輕續道:「那寒城之役,我還不爭氣地受了傷。」

  「赤馬山遇伏又不是傅爺的問題,況且若非傅爺當機立斷,只怕五萬大軍的損傷還不只過千吧?」聽見傅衡那有些淡淡懊悔的聲調,莫喜憐不由得抬頭對傅衡打氣。

  只是她沒料到,這視線一對上,她竟從傅衡的眼裡瞧出了一抹深沉,以及疑惑。

  「莫當家……」傅衡吐出沉穩聲調,「你究竟是什麼人?這赤馬山遇伏一事,為了安定民心,當時我刻意請王上封鎖消息,也未曾對一般百姓提起,就怕引起大家慌亂,怎麼莫當家卻知曉得如此詳細?」

  「這……」莫喜憐像只被咬了舌的貓,張口欲辯,卻尋不著適當的理由。

  「我現在已非將軍,所以僅是好奇莫當家為何對我的事了如指掌,若是莫當家不介意,能否為我解個惑?」傅衡看出她心裡的慌亂,於是換了個輕鬆的溫和語調,希望能問出個答案來。

  「傅爺不愧是當過將軍的人,套話套得不著痕跡。」莫喜憐黑溜溜的眼珠一轉,定在了傅衡的臉龐上,「其實,關於傅爺您的事,是我刻意請人打聽來的,畢竟往來貴客當中不乏官爺,要問消息也容易。」

  「你刻意打聽我的事?」得到了答案,卻教傅衡納悶了。

  「傅爺想必是猜不透,為何我這麼注意傅爺的事吧?」莫喜憐半斂眸光,語氣裡少了先前的混亂,卻多添了分不明所以的喜意。

  「嗯!」傅衡不假思索地點頭,「若我還是將軍,肯定會以為莫當家別有所圖,可如今我已是平民,再加上莫當家的言談之間聽來又毫無所圖,所以才感到不明白。」

  「其實我會打聽傅爺的事,也不是為了什麼太特別的理由。」莫喜憐認真地迎視傅衡的沉穩眸光,半晌,她眉眼間勾起一道暖意,扯開了兩瓣軟唇,輕柔地吐露出一個教傅衡怎麼想,也想不到的回答——

  「因為,我一直心許傅爺啊……」

  寒城之役,主要是徽王為了平定寒城邊關外的三個部族所引發。

  鐮鮮國、山盧國、恭族,這三族由於容坎關外的土地貧瘠,耕作不易,因此每逢冬季將臨,就會群起攻向容坎關,劫掠寒城。

  莫喜憐的爹親,在不打仗的時候往來邊關做點小買賣,後來在花街裡遇上莫喜憐的娘親,有了感情,本想攢夠銀兩把她接回家,但是……

  「聽我娘說,那年饑荒,甭說關外三族,就連咱們徽國百姓都吃不飽,餓死不少人,所以能活下來實屬難得。」熱茶的溫暖在半空中卷起白煙,清香的味道像在傾訴著徽國過往的歷史,帶點微澀,入喉後卻泛著不可思議的香甜,就像回憶那般,陳舊後總留下最美的一面。

  「先王失道,換來天懲,卻是苦了子民。」傅衡當時年紀尚小,卻還記得家裡娘親特意在門口派粥救濟饑民,說是能救多少,就救多少。

  「後來,鐮鮮國突然破關而入,搶劫寒城百姓,半座寒城幾乎被洗劫一空,我爹也被殺了,唯一能稱得上好運氣的,大概就是我娘躲得好,保住了性命,而且腹中的我也一樣平安。」莫喜憐輕描淡寫地述說著過去,帶笑的唇角仿佛只是在傾訴一個故事,而非她自身的血淚。

  「後來……你娘在花街生下你?」傅衡瞧著訴說過去的莫喜憐,不懂她為何能夠如此堅強?

  「嗯!娘跟老當家感情算是不錯,她瞧娘失去爹後成天以淚洗面,就讓她生下我,想讓娘心裡有個依靠,卻沒想到娘後來因為太想念爹,心病無藥治,所以跟了爹離世而去。」莫喜憐搖了搖頭,露出苦笑。

  連女兒都留不住娘親,足可見娘親多麼深愛她這個爹親了。

  傅衡淡聲問道。「那麼你豈不是無依無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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