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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每每,車子行經那幢樓外的馬路,藍馥陽會轉頭注視雪原美人似的優雅古典屋宇。

  「那裡面真的沒住人嗎?」今日多了點不同的例外——她開口問了皇宇穹。

  皇夏生說過,之所以叫「隅」,是因為邊側、角落、不被重視,他失意的堂哥、堂嫂在此度過悲涼餘生。

  沒有人喜歡來邊緣地帶,聽說這兒的雪地薔薇開得越多越豔,越不能住人,就像梶井基次郎(櫻花樹下)給人的另類啟示。

  令人感到徹骨的不是寒冷,而是帶有殘酷隱含醜陋的淒——偽——美。皇夏生說話真真假假,故事成分居多。他在這兒開心采完花便離去,留下皇宇穹安排、管束他們。

  「那裡住了行為被管制的人。」車子將那美麗建築拋遠,皇宇穹旋轉方向盤,駛入湖畔馬路,到達馮達朗一行人住的歐式花園別墅。

  石造義大利式露臺庭園下,停著兩輛休旅車,雪地系列工作成員一個一個正在下車,拾級上露臺庭園,魚貫進屋。

  「別下車。」沒熄火,保持車子溫熱,讓在雪地工作後的她取暖休息。皇宇穹下了車,進別墅,向景霞躍拿藍馥陽的相機。

  藍馥陽不明白,沒來得及問。「行為被管制……」只能喃喃自語。這是什麼意思?沒來由地,她將左手從他的毛皮大衣裡,伸出來,靜靜看著無名指上的戒指

  像這樣嗎?

  被管制的人……

  藍馥陽收握柔荑,右手摸了摸戒指。

  她想起以前念貴族私校住宿時的事。學校對未成年住宿生管得特別嚴,幾乎把淑女養成教育變調成修女養成教育,服裝儀容要檢查,聽音樂要規範,課外讀物全由師長選定……

  她記得有一天,宿舍裡的一位學姊不知用什麼方法,弄來一本該存在大學部圖書館內的人體攝影集。她第一次看人體,深深被震撼,不是青春期的蠢蠢欲動——

  當晚,她進浴室,解掉頸上制服的領帶、鈕扣,脫去及膝裙、黑色厚褲襪,渾身不著衣物,靜靜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隱隱約約聽見小窗戶外傳來竊竊私語,她回眸瞥見一雙眼睛,尖叫出聲。宿舍亂成一團,巡邏門衛開始追偷窺者……

  她莫名興奮起來,忽然明白——

  是自由!

  那偷窺者要來突破銅牆鐵壁修道院似的宿舍。她的叫聲,不是懼怕,而是體內那股要衝破壓抑的少女時期反叛——她想要自由,像那雙大膽的眼睛一樣,自在沉定地望進禁區!

  現在想來,那雙眼睛似乎有點像皇宇穹——

  藍馥陽顫了一下,回過神。皇宇穹還沒回來。她開車門,循了個方向,在清冽糅混薔薇花香的空氣裡,踅向薔薇樓。

  路面像是有人用噴火槍除融積雪。

  岩板步道,微濕,有花辦,一辦又來一辦,飄轉地緩墜。

  藍馥陽側仰臉龐。漫天舞彩,寒風吹卷屋宇高牆上調落的薔薇。紅的如血,白的如淚,雪原美人的血淚。

  越過雪原,斜陽四十五度角,單劃她一邊肩,她柔荑順下長髮,順不掉雜綴縷縷黑絲中的落辦。

  古典優雅的雙層樓房,近看更不像荒廢。是啊,裡面住著行為被管制的人,天天有人來管理,哪是荒廢。門廳太乾淨,只有她沾雪的鞋底,淺印不怎麼清晰的痕跡,浮雕大門的薔薇叩門環,閃亮著。

  需要敲門嗎?

  藍馥陽自己做了決定,伸手握門把,無聲一扭,門開了。

  寒風將她推進門。好溫暖,這屋子的確住了人!女人!應該是。一種甜味,像花香、像水果、也像洋流翻卷,滾冒潔白浪泡。空氣中傳來《I'm your man》,藍馥陽往裡走,循那歌聲走。

  她沒去看客廳、廚房、一樓的廳廳室室——儼然一個溫馨小家庭——直接走往縱對玄關、鋪了真絲地毯的樓梯,拾級上二樓。

  藍馥陽腳步快了起來,歌聲越來越明顯,卻難以分辨……該分辨什麼?她想知道什麼?

  歌聲不是原唱Leonard Cohen,是一個男人錄音清唱——專為自己心愛的女人。

  她混亂起來,雙腳不受控制,自有意見地尋對了門。

  就在二樓角落有點隱密的門扉裡,她看見肚腹隆挺的絕倫女性,像朵熟落花兒歪斜在地毯上。

  「宇穹……」女子喊出這個名字的細喘嗓音揉進《I'm your man》中。

  藍馥陽僵住,手一松,門砰地在她背後關上。

  「我以為……」女子露出一抹虛弱的笑。「是宇穹……」她想要爬起來,但無法,身子往地板頓撞一下。

  藍馥陽跟著一抖顫,提腳趨前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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