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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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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宇穹面無表情,沉吟著,許久,才說:「所以,是向長輩『示威』。」 她的長輩與他的長輩是世交,十幾或二十年前私下將他倆配在一起,在家族裡,這種事很常見。他早習慣了,時間一到,同對方見個面,訂婚、結婚,某些事遵循長輩的安排,沒什麼不好,但她顯然不是這麼想,在相約見面的當天,差人送口信:「藍小姐無法與一個搶劫她人生的陌生男子見面。」那日,他在「等待太陽」裡,當然沒等到太陽。沒多久,她已經結婚的消息傳入他耳裡,算算,這不過是六十天前的事。 「你一定覺得我很可笑……」藍馥陽低垂臉龐,眼神這邊瞟掠那邊瞟掠,纖指掀動著餐食目錄本。 皇宇穹聽她喃語,看她似乎想點餐,卻秀眉微顰,仿佛找不到她想要的菜,但他還是招來侍應生。他點好白蘭地奶酒熱飲,她尚未拿定主意,三分鐘過去,她幽幽地用一種輕歎似的嗓音要了root beer float。 沙士冰砂上漂浮圓球狀冰淇淋,兩根像荊棘海尖銳流冰的細巧克力棒斜插著。藍馥陽吃了一口、喝了一口,鬢角發疼,眉心緊凝。 冰飲,在旅店裡幾乎沒人點。這也是好強、示威嗎?向窗外蒙霧飄雪、不見日的荊棘海,展露她外表下的倔強? 「你一定覺得我很可笑……」她又說了一次,持續食用那杯冰飲,持續顰眉蹙額。「這是我自作自受的報應——」 「我沒有個人意見。」皇宇穹打斷她輸家似的虛弱沙啞聲調,說:「藍小姐是要委託我處理離婚事宜?」 「你肯嗎?」藍馥陽仰起美顏,眼、唇凍紅,像哭過。 請你一定要來,拜託…… 皇宇穹低斂眉眼。「我的費用很高——」 「我會付的。」藍馥陽急言。 皇宇穹喝完自己的白蘭地奶酒熱飲,收了文件,起身,取走藍馥陽的root beer float。「希望你不要覺得自己被搶劫……」 「Freeze。」在電梯裡,他忽然發出這個詞。 「嗯?」她一愣。 他說:「這才像搶劫,不是嗎?」眼神晦澀,高大的身軀帶著一股壓力,緊迫她後方。 她想轉頭,他不讓,甚至舉起一隻大掌捂著她的嘴,她不知道他用什麼東西抵著她的背,感覺真的像槍。電梯往下的速度似乎有點快,光線飛閃,她聽見他說:「這件事過後,我希望照長輩當初安排那樣見一面。」 心猛跳著,藍馥陽又是一身汗水淋漓地醒來。太熱了—— 這地方終年蒙霧飄雪,天寒,旅店二十四小時供暖,寢具是真絲、皮草,起居室桌上擺著隨時可以開瓶的烈酒,喝了酒,蓋了被,時間一長——真有點像南方燠夏。 橘橙色的燈罩占滿她眼簾,她忘了關燈嗎?她想起來了,晚餐之後,她又坐在窗臺前,遙望荊棘海孤島,霧太濃,怎麼也看不清那座孤島。皇宇穹那日說他要回去一趟,等他再過來,她的離婚事一定辦妥。他似乎很忙,行程排滿檔,每件事都規規矩矩完成,這點與她家族的人很像。他說他知道何謂職業道德,他們之間是委託與受委託的關係,意思是,他不會拿這事去跟她家族閒話家常,可他為何要在電梯裡提出那樣的要求? 藍馥陽百思不解,習慣性地泡杯熱可可加草莓酒,喝了,稍做盥洗,上床睡覺,連續幾日,夢見電梯裡的情景,醒來,老是想起皇宇穹黑眸裡隱閃不到一秒的神秘藍紫和下巴中央小小的凹陷,還有幽沉的嗓音——一種別人學不來的疏離淡漠。 「Freeze。」輕輕一聲,不像,差得可遠了。藍馥陽抿了抿唇,掀被下床。 地毯踩起來很舒服,應該是高原羚羊腹部細柔的茸毛編制,她擅長注意這種不重要的小細節。 「他用左手拿杯子……」喃喃自語,走五步,右手接近窗臺邊牆的壁燈開關,差零點一公分,幾乎碰著了,瞬而改舉左手,啪地一下,拍中三個觸控板。 燈滅了,窗簾滑開,慢揭一幅流霧夜空,音樂霎時響起——〈Cest lextase〉。 這是恍惚,藍馥陽呆望窗外,雪薄噴,霧稀散,原來荊棘海孤島是熱情扇貝狀,子夜最能顯出原形。 「馥陽。」叫喚聲從起居室,毫無阻擋而來。「下雪了,我們準備出門……」 藍馥陽回首,一點也不驚訝,淡瞅站在臥房門邊的人影。馮達朗的起居室與她的相通,時常不招呼一聲,直闖過來。 「你醒了啊,我正擔心你要是睡熟,我可不忍心吵你……」馮達朗露齒笑了笑,像喝醉一樣,歪著頭,懶懶地靠在門框。「該出門了,馥陽,天亮前,我想至少拍好——」 藍馥陽轉正身軀,抓順亂雲似的濃密長髮。漆黑窗扉中飛綴雪花,白亮亮地,荊棘海扇貝,將她托襯。 「就這樣!」馮達朗慵倦的嗓調猛然昂高。「你別動!」抓起掛在胸前的相機,飛快地留下絕無僅有的美麗構圖。 鎂光燈消逝,或者未完全消逝的千分之一秒,電鈴聲接續出現。 藍馥陽神情一頓,美眸尋望昏暗光線中的馮達朗,只見一雙瞳眸透出與她相似的疑惑光芒。 「這麼晚了,會是誰?」馮達朗沒好氣地說,情緒一整個被打擾了。那刺耳電鈴居然響個不停。 藍馥陽移動雙腳,繞過床尾,閃越馮達朗身側,要去應門。 「馥陽,等等——」馮達朗叫她。她腳步輕盈,嫋嫋身姿早穿行典雅雙折門、走過起居室,站定玄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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