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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白靄然顰蹙眉心,柔荑握筆,在書頁上,用力畫了幾下。她討厭他——

  那天,她來這兒屆滿半個月,對這迷霧之地已算熟悉。與謝野學約她到碼頭吃晚飯。上完課的午後,陽光很好,雖還是冷,但沒起霧,她走在往醫學部的密林裡。醫學部的建築是最具現代感的——柯比意式的超現實與自由。她走過挑空成為庭園的一樓,上二樓實驗室。找到與謝野學時,陽光正往成排的水平拉窗外退,那帶狀玻璃折光閃動,像條奔騰的空中河流。與謝野學關上一扇扇窗扉,說手邊的事還未完成,要她上頂樓走走,在屋頂花園看夕陽沈入荊棘海,最美。她來得太早,只好等他了。

  醫學部的屋頂花園視野良好。她一踏出門外,幾乎將遠方的海景全收入眼底。時已是落日,天光依然清亮出奇,輝映銀白滾藍的海面。她踩著長在屋頂上的綠草,腳步輕盈,跳舞一般,紅唇跟著哼起歌——是〈You are so beautiful〉

  低低柔柔地哼著,她的聲音跟男人沈郁的嗓調就是不同,她純美,像在歌吟聖詩。

  「這麼美的歌聲還有誰聽過?」突來的嗓音侵犯該屬於個人的私密。

  白靄然被嚇到了,同時覺得窘,緩慢地轉頭,發現出入口上方的平頂有個人影坐在那兒。

  「要上來嗎?」那人影站起身,指著旁邊的樓梯,說:「這裡視野更好。你可以繼續唱歌給我聽——」

  「不打擾你。」白靄然疏離地說。她不想和柏多明我有接觸,他在她寢室門外說的那一番話,簡直莫名其妙、惡劣——不是每個人都像他一樣!兩個禮拜以來,與謝野學甚至沒提過關於他的負面話題,他居然告訴她有什麼賭局,並且在說了這些後,直至今日的此刻,才又現身。如果真有賭局,不該是這樣,不是嗎?畢竟他們賭的是誰能先追到她……

  「白靄然,」就在她要進入樓梯間的刹那,柏多明我叫住了她,拋出一句:「我道歉。」

  白靄然淬地仰起臉龐,表情明顯驚訝、難以署信,好半晌,才緩和,說:「你為什麼道歉?」

  「所有事。」柏多明我盯著她的眼睛。「你認為我該為什麼道歉,我就為什麼道歉。」態度極其認真。

  白靄然低垂臉龐,輕輕轉身,走回觀景圍牆邊,看著柔軟的落日。

  「你願意接受嗎——」柏多明我的聲音恍若是從某個不明處傳來的。「我的道歉。」那低沉,蕩漾著不可思議的感染力。

  白靄然覺得耳畔莫名地微微發熱。無法將此刻的男人繼續與「惡棍」畫上等號。她回過身,調高視線,對向他沈峻、完美、略略朦朧的臉龐。「上面視野真的更好嗎?」

  柏多明我摘下貝雷帽,貼在胸口,說:「你上來看看,不就清楚。」他走往樓梯邊,像個優雅的騎士在等她。

  白靄然心動了一下,走上前,登樓,到他身旁。

  他說:「只有你上來過。」

  她愣了愣,與他眼對眼,懂了他的意思——

  只有你能到我的秘密地。柏多明我看她的眼神,是這麼說的。

  白靄然在他的牽引下,踏上了平頂。

  平頂上沒花沒草,只是一片鴿子灰的石板色澤,但視野確實比下方的花園更為寬廣、氣闊。他們坐在灰色的地上,像是沉入一片陰影裡,悄然無息地覷著光亮明美的荊棘海如何翻卷今日。微風吹襲花園的蒲公英,遠方夕陽悵然,漸漸消逝。書頁臨風的啪啪聲,柔情傷感。

  白靄然轉頭瞅著柏多明我。「你在這兒看書?」他的另一側,有幾本翻開的書放在那兒。

  柏多明我點頭,也看著她,看她紮成馬尾的頭髮被風吹揚,與紅色的羊毛圍巾繾綣難分,她包裡在黑色褲裝裡的長腿,優美地斜傾在他身旁,美妙而引人遐想。

  「這裡太冷,」他突然說。沒能讓女人穿裙裝,露出優美的小腿肚、纖細的足踝,真可惜……「你還習慣嗎?」真像好心的關懷。

  白靄然笑了笑。「天冷,人不冷。大家都對我很好。」連他,也讓她感受到友善了。

  「是嗎……」柏多明我淡笑,眼神縹緲。

  他的笑容很淺,可白靄然還是注意到他笑時,細長的眼尾有種特殊勾紋——不是魚尾紋——很迷人,應該是人家說的「桃花勾」。她想,他對付女性,很有辦法巴……

  「柏!」才恍神,馬上有個女性嗓音喚道:「柏!你在上面嗎?」一名與他穿著相同制服、薄削短髮壓在貝雷帽下的女子,站在花園,仰頭看著他們。

  「我在這兒,雅代——」他喚女子的名,道:「有事上來說。」

  白靄然楞了一下,美眸閃爍地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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