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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客廳通向露臺的那扇大窗,小敞一道可以逃離的縫,昨天才種在羊齒蕨讓出的空位的球根,已靜靜地、偷偷地釋出月下香氣味。

  他的感官靈敏,耳力好,聽得到一切,有充裕時間翻出露臺,走防火梯離開,但景霞躍一動不動,連衣服都不穿了,他想等這一刻,讓他們看見他。

  吊燈一亮,魚缸增豔十倍,那奔遊的、狂竄的,不像魚,像一缸血,沸騰的血。

  「霞躍!」有人大喊。

  「你……」溫老師的臉脹紅。「這怎麼回事?」聲音威怒。聽說海洋考古機構每年都有安排他們做全身健檢,希望溫老師的血壓在正常範圍內。

  「你好。溫老師——」

  「你果然在這兒。」大爵士完全不意外,他拍拍震驚萬分的老朋友。「你先坐下,我實在很怕你中風……亞傑,」叫了一下年輕人。「別站著不動,把行李放下,去倒杯水或泡個咖啡,茶什麼的來給溫老師,我也渴了。」

  像一道威令,大爵士總是能教人不容抗辯地去執行他的吩咐。「喔,是,我這就去。」松亞傑將行李放在入口小廳門柱邊,回頭對還站在玄關的師長說:「老師、大爵士,你們跟霞躍聊聊——」唇邊有抹詭異。

  大爵士沒看錯。這海洋考古隊奇葩的表情,很樂!

  松亞傑哼起<Everybody knows>,旋足往廚房方向。

  大爵士低笑,推了推渾身僵凝的溫煴。

  「映藍!映藍——」溫煴吼了起來。

  「我可以解釋。」景霞躍出聲打斷溫煴。「溫老師,請別吵醒映藍。」他離開通往屋子各房間的廊道口,移身至客廳中央面向露臺的長沙發,站著等兩位長輩過來落坐。

  「向長輩報告事情前,先把服裝儀容理好——你外婆應該教過你這點。」大爵士藍眸睥睨景霞躍一眼,拉著溫煴移動。

  溫煴回神,看著撥弄頭髮露出一隻藍眼睛的年輕人,有些驚訝,倏地轉頭盯著大爵士。

  「就跟你說,孩子像父親難管教……」大爵士無奈地搖頭歎口氣,落坐長沙發靠扶手的位置,調了調抱枕靠背。「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的——」

  「他是你兒子?!」溫煴一屁股坐下,岔了尾音。除了「大爵士」這個稱號,沒人清楚這個神秘的Blue Compass老闆背景為何。

  「噓——」做個噤聲手勢,大爵士瞄一眼正穿上襯衫的景霞躍,低低地對溫煴說:「小聲些,他很不喜歡讓人知道他是我兒子……多年前,他因為不想去念他外婆安排的紳士貴族學校,離家出走,無意間參加了BC的招募,我們父子才重聚……我妻子病逝後,他被他外婆接走,那老夫人不准我見他,我可是好不容易與這個兒子相逢的,結果他小子怪我這老子遺傳一隻藍眼睛給他,害他成長過程不怎麼愉悅,進了BC,竟不認親……你懂吧,這是遲來的『父子衝突』——」

  「我想與溫老師單獨談。」穿好了衣服,景霞躍繞過矮桌,背窗而站,打斷大爵士在溫煴耳旁竊竊私語。

  溫煴冷聲說:「我倒要你父親在場。」

  大爵士揚眉。

  景霞躍皺凝一下眉,沉默落坐在軟椅凳上。

  「你不是要解釋?」溫煴盯著他,一副等著聽的表情——好像他若沒給個好理由,就要教他成為千百年後海洋考古學家打撈的對象。

  景霞躍抬眸,俊顏認真、平靜。「我這輩子只想和映藍在一起,看她想組成父親講床邊故事、母親烤餅乾做蛋糕的溫馨家庭,或者,她研究古生物我隨隊維修儀器……只要她想過的生活,我都願意給她——」

  「真的嗎?」突如其來的嗓音,柔得不像真實。「你說的……是真的嗎?」

  兩位長輩齊齊回頭。溫映藍穿著睡袍,美顏不是很清醒,像喝了酒,輕輕飄飄走向景霞躍。

  「你帶Berlingot回來了嗎……」手臂勾著男人的脖子,她坐入他懷裡,濛濛雙眼瞅了瞅對座長沙發的人影。「你真的在跟爸爸說話啊……我以為我聽錯了……」沒有驚訝,她大概覺得自己在作夢。

  「我們吵醒你嗎?」景霞躍拉整她綁得歪扭的系帶。

  溫映藍搖搖靠在他肩窩的頭,呼吸徐沈,吹吐他頸側。「你們說,我在聽——」

  「映藍,」溫煴喚道。「旁邊有椅子可以坐——」女兒這樣膩在男人身上,讓他重重皺起眉來。

  大爵士笑著說:「看來年輕人情投意合,我們就別再說什麼了——」

  「我什麼都還沒說!」溫煴這話有些咬牙,硬邦邦、恨恨地。

  「你別擔心啦,我以我景上竟之名保證——」大爵士一手拍胸脯,一手指向景霞躍。「這小子將來會繼承Blue Compass,讓你女兒過著衣食無憂的日子,她要從事研究甚至不需要找贊助者——」

  「我沒要繼承Blue Compass。」景霞躍打斷大爵士。「你別亂決定我的未——」反抗的嗓音沒了,他對上溫煴斜睇的眼神,改口:「我會繼承Blue Com pass。」

  溫煴沉沉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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