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岳靖 > 歧路 >
三十六


  佟奧罕轉頭,一看是自己的親信,緩下激昂情緒。

  那副官走入門內,移近佟奧罕身旁,瞧一眼松亞傑,低語說:「佟小姐來了。」他是當年那位載著佟綺璐到中都港口和叔叔團聚的少校。

  松亞傑眸光閃跳一下。

  佟奧罕站起,抓取松亞傑膝蓋上染血的貝雷帽,像戴又像丟地往松亞傑頭頂覆。「把他的手銬解開。」

  副官領命,找來鑰匙。

  「你馬上帶著綺璐離開那間醫療所回荊棘海,往後別再出隊到這個國家。」佟奧罕握住艙門把,正要拉轉。

  「叔叔,你可以壓下,不讓其它軍團知道,不是嗎……」

  他的肢體多處皮肉挫傷、瘀紅,一邊耳膜破裂,流出鮮血,聽力暫時受損,幸好——受傷的鼻子鼻樑沒斷,只是第二天,雙眼細成一條線,整張俊臉青腫,變了樣。

  他說他戴著最著名的威尼斯陶瓷面具——他父親收藏品裡缺的那一隻。他要楊提爾幫他拍張照,並且放大,裱框起來。

  佟綺璐眼睛濕濕的,一手拿著裱好框的相片,一手拿著藥和水,走進房裡。

  松亞傑躺在床上,背對門口,臉朝向放著煤油燈的窗,聽見她的腳步幽響,他按亮桌燈,輕聲哼起歌。「I turn in tricks, I getting fixed, I back on Boogie Street——」

  妻子走入了他的視野,他對她一笑。

  「聽力在恢復了。」停止歌聲,松亞傑指指自己的耳朵,坐起身,看著妻子水光豐沛欲淚欲的雙眸。「你丈夫沒這麼醜過,嚇到你了,是嗎?」

  佟綺璐靜默著。已經過了一個星期,他臉上的傷跡消褪不少,她心上的傷倒深成一個黑暗的洞。

  「如果我在出隊期間,有個什麼意外,告別式上的遺照就用這張。」他接過她手上裱好框的相片,很滿意放大後的成果。

  「叔叔要我們回荊棘海。」嗓音一如往常柔膩純美,佟綺璐遞出另一手的藥和水。

  「嗯。」松亞傑將相片隨手放在床邊桌,揀取她手上小圓盒裡的藥丸,送入嘴,喝水,吞下連日來的苦味。「早點休息,這幾天,辛苦你了,注意自己的身體,別讓我擔心。」他站起,吻吻妻子的臉頰,又說:「我差不多可以開始工作了——」邁步移至床尾那面掛著衣物的牆,取制服,換下舒適的罩袍。

  他準備去夜間巡房,他要繼續待在這個醫療所、這個內戰不休的國家,畢竟是慈善使命在身的人,不可能撒手就走。

  看著他穿好衣褲、鞋子,走向門口,佟綺璐再開口:「叔叔要你給我安定生活……」這會兒,她的聲線明顯抖顫。

  松亞傑轉頭。「嗯。」應了聲,他一面開門,對她露出平常的笑容,說:「綺璐,你就回去好了,什麼事都別擔心。」

  然後,他走出去,把門關起來。

  她的眼淚嘩地自臉龐淌下,整個人驟然落坐床畔,柔荑拿起丈夫說要當遺照的相片,用力地把它摔在地上。也許是懷孕內分泌變化折磨她的情緒,她無法維持鎮定。她趴在枕上,哭了好久,眼淚冷卻了她頰畔的溫熱,她摸著臉,記不清丈夫吻她左頰還是右頰,她聞不到枕頭上丈夫的氣味,哭得更加劇烈,徹底的絕望傷心。

  她很想告訴他,她和那些母親一樣,害怕在戰火中失去孩子。她尚未告訴他,他即將當父親,可不可以像居之樣那般減少出隊,先回去好嗎?先回去一陣子好嗎?

  佟綺璐哭著,翻過身,望著天花板,聽著不知打哪兒來的夜襲轟炸聲——可能是錯覺,也可能真的有哪個軍團要來場殲滅屠殺,毀掉紀念和平醫療所!忽地,她坐起身,雙手交迭,覆住小腹,美眸睇往窗外。

  那夜色是幅無景漆黑圖畫,殘留幾筆煙白,好似沒將顏料塗均勻,僥倖留了希望之彩。

  燈焰融聚,半暗半明中,佟綺璐下床往窗邊,將熄燈罩蓋住煤油燈,回床上躺下,她側臥,躺成一個進門時丈夫的姿勢,伸手關掉床邊桌燈,讓房裡陷入完全的暗,這時,她感覺到懷孕以來第一次的胎動,輕輕地,她將手放回腹部,歎息著睡去。

  等她醒來,外頭似乎忙亂一片,沒人來叫她出去幫忙。她從浴室待洗的衣物堆裡,找出那頂因忙碌一直沒清洗的染血貝雷帽,雙手泡在冷水洗劑裡,把它揉洗得潔潔淨淨,晾在旭日映射的窗頂下,閃著投降的白。

  她是這場複燃戰火中,最早投降的人。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