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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進避難室!進避難室!」

  這次,不避不行,畢竟這本就是真戰爭,不是演習,好幾架戰機在空中追逐,哪管下頭每個屋頂都有大大紅十字。

  戴白色貝雷帽的男人穿梭在混亂中,不往避難室,聲嘶力竭引導驚慌、傷病的老弱婦孺。

  松亞傑與往外擠攘的人影反方向,沖進大廚房。廚房窗戶全被震破,碎玻璃落得滿地,又一個爆炸聲近得像在耳畔,他反射地掩首蹲下、趴伏,感覺房子的地板在晃動,不,是整幢房子在搖震,後門開開闔闔,他眼睛盯著外頭火燒的平原農地。

  「綺璐!」

  那女孩傷病痊癒後,幫他們分擔些雜務,每天固定替孩童換藥量體溫,餐後總到外頭取水清洗餐具、補足廚房蓄水槽儲量。

  洗滌台邊緣,堆棧的杯盤缽碗全掉在地板,松亞傑爬起來,沒讓溢出蓄水槽的水濺灑到。他沖往屋外。烏雲之上,空戰未休。

  「綺璐!」他大叫女孩的名字。「綺璐!你在哪兒?」

  起火的屋頂噴落赤紅星苗,他快步跳入水道,把頭縮進水面下,一個水桶順著水波流至他頭頂,他抓住水桶,嘩地站直身子,眯眼望住水桶來向。

  佟綺璐背靠水泥壁,和他一樣浸泡在水中。她的長髮濕了,胸口以下懸浮在水面,像海草,朝他漂繞。「松亞傑……」她叫出他的名字,眼睛在潮黑的水渠裡無比剔亮。「我在這裡,松亞傑——」

  松亞傑跨大步,將她擁入懷裡,兩手緊壓著她。好幾個爆炸聲迫近,彷佛炸彈就在他們周身。

  「不能待在這兒,太危險了。」水渠蓋遮蔽不全,火焰灰燼紛飛,落進水中,吐冒煙舌,水溫一度一度在升高,松亞傑攬護佟綺璐,雙腳于水中速行。

  佟綺璐臉龐貼在松亞傑胸口,兩腿虛浮著,身子教他提抱著,她動了一下,他堅定地將她箍得更牢緊,幾乎弄痛了她。她沒叫出聲,只是閉上眼睛,把手環在他頸背。她的配合,讓他很快到達渠道暗階,爬上堤岸,穿過傾頹中的屋宇夾道,在避難室厚重水泥鋼門關閉前一刻,趕了進去。

  避難室有四個區間,就在急診間地底下,可供兩百二十個人避難,現在連走道都擠滿人。松亞傑和佟綺璐坐在門後階梯,身軀相互挨貼著,空氣稀薄、混濁而散發著古老氣味。這場內戰打了十三年,在這之前,種族矛盾、宗教矛盾早在這個國家拉織一串錯綜複雜的百年歷史情仇,人民隨時有因應戰爭的心理,家戶、社區、村落市鎮皆有避難室,以為備而不用,真正進入地下,才知恐懼滋味。

  一張張神情不安的臉孔,有的無聲流淚,有的冷汗涔涔,沒人敢講話,敏感爆炸聲響,大夥兒便縮擠在一塊兒。

  「別怕,一會兒就過去了。」松亞傑在佟綺璐耳邊喃道:「你冷嗎?」

  他們的身體濕透了,在這悶燠的避難室,並不覺得冷。佟綺璐仰起臉龐,額頭擦過松亞傑的下巴。他垂眸,氣息吹揚她的一絲劉海。她眼睛周圍浮暈淡淡柔麗的紅,頰畔也是。他撥開她的髮絲,俊臉上的水珠滴落在她兩根鎖骨中央凹處。她望著他沁汗的臉,想對他說她不冷,她身上的水不是渠道的水,而是與他一樣的汗水,他的體溫似暖流圍繞她,他們的肌膚隔著衣服黏貼著,一樣濕濕的。

  上頭的爆炸響越來越大聲,彷佛整個急診間被炸飛了,她聽到他的心跳,芙頰靠回他胸口。他這時才感覺女孩不像初來那般,她現在每天和他們一起勞動、運動,身體質量指數提升了,營養不良的狀況改善許多,穿著蘇老師借給她的裙衫,儼然是個成熟小女人。他原本摟著她身子的手,輕輕放開,就一、兩秒鐘,長指悄然卷著她垂背的長髮。

  警報很久之後才解除,急切重返地面的人群把他們給擠散了。佟綺璐站在急診間,找不到松亞傑。

  「你們這些臭小子跟人家躲什麼避難室!」杜罄拿著擴音器站在人群裡,抓出一個個戴白色貝雷帽的年輕人。「怕什麼!你們罄爸我有先見之明,來這兒駐紮不都教你們把建物漆幾層特殊防火塗料,瞧——這帆布也防火……不用擔心,燒不毀、燒不毀的!」

  硝煙味很濃,儘管幾個屋頂起火燃燒著,所幸火勢沒有蔓延開。

  「亞傑!」杜罄叫了一聲。

  佟綺璐視線順了過去,總算看到他的身影。

  松亞傑正在聽取杜罄的指示,回眸一望佟綺璐的方向,像是不經意發現她在那兒般,挑了挑眉,然後,他做個手勢。佟綺璐立即明白松亞傑要她換掉濕衣服。佟綺璐低頭看著黏貼身軀的白裙衫,忽感臉頰烘熱,好像待在避難室太久缺了氧,頭昏昏的,手也不聽使喚,自行動作地撫著胸前潮濕的長髮,彷佛,連頭髮也發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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