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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小男孩兩手一伸,強拉松亞傑出門。幾分鐘後,松亞傑獨自回房裡,聽見佟綺璐在叫他。

  「松亞傑……」

  松亞傑走往床邊,說:「我在這兒——」

  「嗯……」佟綺璐眸光渙散對著他。「我剛剛看不見你……」

  「天晚了,氣溫低,我剛去關房門,免得你冷。」松亞傑欠身,將被子蓋至她脖頸,摸摸她額頭,方要收回掌心。

  「別離開……」佟綺璐伸出紮著點滴針頭的柔荑,抓住他。「別離開……好嗎?」

  松亞傑頷首,五指翻握,裹住佟綺璐冰冷的小手。她吐息,閉上眼睛。他落坐床畔,若有所思地凝視著她眉頭緊蹙的睡顏,久久,她沒再睜眼,他也閉合雙眸,躺靠床頭架,聞著她身上傷藥氣味,提動唇角,輕哼起歌來。

  優雅、安詳而深邃的歌聲,陪她在一個沒有戰爭的夢境暫歇。

  好長一段日子了,佟綺璐無法放心睡覺,那個火燒的傍晚彷佛時時存在她閉眼之間——母親在橋上淒厲的慘叫,冷得像冰,凍結她的淚水,這淚水終於在這個沒有戰爭的夢淌流,淌流得如同那天將她漩繞的河水,潺湲無絕。

  狠狠地哭了一場,醒來時,佟綺璐的淚幹了。夢是她的解藥劑——這陣子逃難帶來的驚怖消弭大半,張開的雙眼恍若看到新希望,映出一根凌空輕旋的綠色羽毛,她微轉頭顱,見著松亞傑坐在窗軌。正確來說,他是臀靠窗軌,交迭的長腿斜杵地面,意態閒適似畫。他左肩停著一隻長尾青鳥,不動的樣子像是他那件綠衣衫的特別配飾,背襯窗外的藍空白雲。

  天亮了,有那麼幾秒鐘,佟綺璐不認為這兒是戰地。

  「嘿!老大!」松亞傑肩上的鳥兒鼓動翅膀飛出窗外,他轉身朝外喊道:「你要飛哪兒去?隨時有空襲!」

  他的歌聲停止了,她也徹底醒了。現實是,天堂往往只在地獄上一層——

  父親常說他們是在最安全的地方,哪怕外頭叛軍打爛大半城池,他們依然可以悠閒看電影聽歌劇,外交官們天天參加社交酒會,夫人們身上穿著巴黎最時尚的高級訂制服……佟綺璐記得父母出事的前幾天,家裡司機載她經過首都最有名的百貨公司,她看見櫥窗新一季男裝就像松亞傑此刻的模樣,只差那男模特兒肩上是把火箭筒。這世道亂糟糟,流行發戰爭財。

  國內軍需工業分子蠢蠢欲動,政府正在研議是否派兵,這頭已有人員遭綁架,沒五天,荒野兀鷹圍食身首異處的外交使節屍體畫面,成為國際新聞頭條。

  都說激進派叛軍展開報復行動,戰鬥機突破空防,轟炸首都虛幻光譜,天堂與地獄毫無差別。

  佟綺璐嬌麗的臉蛋已無稚氣,也不見少女輕愁。松亞傑回首看著她沒有情緒的表情。

  「嗨,綺璐,你醒了——」他走近床邊,撿起落在她枕畔的綠色羽毛。「老大是我們組織的吉祥物——你怕嗎?」突然問。

  佟綺璐盯著他,沒說話。

  他又道:「有人看了希區考克的『鳥』,從此變得很怕鳥,你呢?綺璐——」

  柔緩、安沈的男中音喚她的名,佟綺璐下意識撐肘欲起身。松亞傑扶她一把,讓她靠臥床頭,他坐在她旁側,托著她的手,檢查點滴針頭。她靜看著他,他們視線交凝。

  「我沒有離開,你聽見我唱的歌嗎?」他伸出修長的指,碰觸她顫動的睫毛。「別害怕,綺璐,你現在很安全,我保證——」

  一顆眼淚無聲地自清絕的美眸滑落。

  「這是荊棘海藍寶石,」松亞傑的嗓音持續著,他放下停在佟綺璐眼前的手,探進黑色行軍褲口袋,取出一條項鍊。「它還有另外兩個名稱,叫做荊棘海冰藍石或九月石,很稀有,聽說無國界周遭國家的父母們竭盡一生所能,就是想為他們的女兒們準備這個珍寶當嫁妝——」他撥撩她曲鬈的長髮絲,把項鍊戴在她頸上。

  「這是傳家項鍊,」佟綺璐斂下臉龐,噙淚低語:「爸媽說他們一輩子也捨不得把我嫁出去……」她翻動胸前的寶石垂飾,鉑底座刻印的「佟」姓還在——

  「那就別讓它成為任何男人的財產。」松亞傑手臂虛環著她,長指在她頸後把項鍊扣實。

  佟綺璐仰起臉龐,幽幽眄盼松亞傑。她想說,家已經消失了,傳家項鍊哪還有意義?她像一縷孤魂,再也沒有人捨不得她什麼。

  別理她,她走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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