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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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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晚翠跟進廚房,嚇了一跳。「不要這樣子。」她走到歐陽荷庭身邊,關掉水源。 海英已經被沖得神清氣爽,雙眼晶亮,臉上的爪痕也淡了不少。「可惡的傢伙!我今天犯了什麼瘟神!」野蠻的外力消失,海英馬上站直,看清「瘟神」是誰。 歐陽荷庭冷眄著他。「眼睛好些了嗎?」 海英愣了一下,撥撥濕發。「這筆賬我會記得!」 他來這裡幹什麼? 男人的疑問,是一簇心頭火,在平晚翠做早餐的期間,不斷地升溫。 「又中暑路倒嗎?」海英佔據小天窗下圓形餐桌、背對後門廊道的位子,一臉譏諷地看著歐陽荷庭。他很不開心。為什麼這傢伙會來?為了這個怕熱的貴族,他和晚翠只能在室內用餐,不是像常日一樣悠然於楸子樹下,聽晨風、海聲和鳥鳴。 「喵——喵——」逃犯出現。 「小盆栽!」海英站起,看著那企圖毀他俊容的小傢伙散步般地從客廳走來。「看我怎麼修理——」 「過來,亞當。」歐陽荷庭發出嗓音。 小傢伙喵一聲,走到歐陽荷庭腳邊,乖乖伏臥著。 海英沒好氣地坐下。「什麼亞當……它叫小盆栽!」 歐陽荷庭坐在海英斜左方,完全忽視海英的存在,雙眼專注廚房裡移動的身影。 平晚翠端著託盤走出來,有些抱歉地說:「沒什麼時間,三明治和咖啡,可以嗎?」 「好吧……」海英起身接過託盤。「原本想說昨晚沒來,今早要補回來,竟被不識相的傢伙給破壞——」鏗地將一組咖啡杯盤擺在歐陽荷庭前方。 男人說昨晚沒來,是什麼意思?她和他有約?歐陽荷庭凝起眉頭,琥珀色雙眸瞅向女人。 平晚翠注意到歐陽荷庭的視線,側過臉龐,彎揚紅唇,對他甜甜一笑,幫他倒咖啡。 「那傢伙搞得我沒什麼胃口……」海英又把小餐盤用力地擺定在歐陽荷庭眼下。「就隨便吃吃吧……」放妥一籃三明治、一壺咖啡,提醒叮嚀地道:「晚翠,你啊,今早外門內門都沒鎖……幸好加汀島治安良好,不會有什麼怪傢伙亂闖入門——但是,還是得當心注意那些隱姓埋名的外來客……」 歐陽荷庭面無表情,沒吭聲。 平晚翠拉開歐陽荷庭身旁的椅子。「啊!」輕呼一聲。「亞當回來了。」垂眸看著小傢伙睡在男人腳邊,她柔柔一笑,忘了它稍早的搗蛋,小心將椅子移開一點,才落坐,遞三明治給歐陽荷庭。 歐陽荷庭仍舊靜默不語,淺啜咖啡,吃了口三明治,皺眉,把三明治放回自己的餐盤裡。 「醋漬蘋果取代醃黃瓜,味道更好!晚翠,你真是厲害,什麼都能做!」海英說沒什麼胃口,卻是越吃越起勁,掃空籃子裡的三明治。 這是為那男人準備的早餐! 咖啡不是他嗜好的重度烘焙粗研磨,三明治加了他不喜歡的蘋果! 歐陽荷庭猛地站起身,挪開椅子,往外走。 「荷庭!」平晚翠跟著離座。 兩人一前一後踏出客廳門口,站在廊庭。今早,霧露很厚重。他走進濛濛庭園中,頭髮一下就濕了。 「荷庭——」她陪著他走,長髮和他一樣濕,嗓音也濕濕的。「你要去哪裡?」 他停下腳步。「我一夜沒回去,家中只有我妹妹一人,我不放心。」這個理由不充足。 但她很體貼。「那你帶一點葡萄派回去,你昨晚到現在幾乎沒吃——」 「海英跟你到底是什麼關係?」他背對著她,冷硬地切斷她的聲調。「你們昨晚有約是不是?」 她愣了一下,搖搖頭,繞至他面前。「海英昨晚有重要的手術——」 「你們是什麼關係?」 「吃飯的朋友。」 霧露太濃,他們看不清彼此的臉。她只感覺他點了點頭,高大身影擦過她肩側。她回首,什麼都看不見,聽到大門關上的聲響。 她和海英是吃飯的朋友——海英說「飯友」。 他們都不喜歡一個人吃飯。 母親過世後,好長一段時間,她獨自用餐,即便在餐桌上擺滿餐食,擺到看不出桌色,空蕩的氛圍仍舊懸在那兒。她總是做太多菜,一個人吃不完,最後只能全部倒掉,卻倒不掉黏在心底的寂寥。她想念母親,甚至想念從未真正見過的父親。她好想他們坐在餐桌兩旁陪她吃飯,哪怕只是一餐擺不滿桌的粗茶淡飯,她還是想感受那份「情」,想要一份親情。她是一個如此依賴的孩子,為什麼上天要在她還沒出生前,先帶走父親,然後帶走母親? 那個天空飄降雨淚的清晨,她如故選在楸子樹下吃早餐,眼簾映著庭園濕氣。一個男人貿然來訪,問她那對生前做園藝事業的外公外婆,留下的——有果樹、有橡樹、有實用木、有觀賞林——一座雜匯森林,是不是她繼承了?母親是外公外婆唯一的孩子,她是母親唯一的孩子,她的確繼承了很多親人的遺產遺物。 男人說他要向她承租那座雜匯森林,要在那棵巨大橡樹上蓋樹屋。男人爽快地給了她一筆訂金,也不管她答不答應,看到她在庭園楸子樹下擺了一桌早餐,走過去,大喇喇落坐,吃了起來。 他說:「你一個人吃飯啊?那多無趣!我最討厭一個人吃飯了……你的手藝不錯,以後我都來你這兒吃飯——我們也不要說什麼房東房客,我們當飯友,你知道吧——住是我要自己蓋樹屋,所以,我付你的租金裡,包吃比較重要……對了!我最愛吃甜點了,餐後點心可以多做一些……」 那是母親離開以來,餐桌第一次有談話聲,她做的餐食一道道被吃完,空瓷盤反射雨後穿漏雲層、樹梢的清新陽光,在她眼前粼粼閃閃。 「晚翠——」 平晚翠轉身。海英拿著馬克杯,邊喝著咖啡邊走下廊庭,朝她而來。 「站在這裡幹什麼?」他摸摸額前微蒙涼潤的髮絲,說:「今早霧很濃,應該會是個大晴天——」 「嗯。」平晚翠露出笑容。「應該會是個大晴天。」她往屋裡走。 濕答答的,真希望太陽趕快出來,遣退這場大霧。 「怎麼消失了……」五指插入豐厚的黑髮下,揉了揉頭皮,海英四處張望,道:「高傲的作家先生呢?神出鬼沒的傢伙跑哪去了?」 「他回去了。」平晚翠輕聲答道,嗓音與霧氣揉在一起,像歎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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