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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雅倬五官打結似的,皺成一團。「你覺得很好笑是嗎?」咬牙說道,他很想揍人。

  松流遠淡淡一笑,彎身將少女抱起。柏多明我避開桌緣,小心站起身。

  「居然在桌底下睡著,又不是小貓。」雅倬怒視松流遠抱在身前的雅代,展懷欲接過手。

  「先生,」管家奧爾突然來報:「鹿小姐來了。」

  雅倬頓了頓,回眸望住奧爾。「梅嶺?!」

  「她在您的起居室。」

  奧爾才說完,雅倬迅即離開飯廳,早忘了堂妹出糗的事。

  「代代小姐怎麼了?」奧爾走向餐桌邊,移好歪杵的椅子。

  柏多明我坐回自己的位子,繼續用餐。「雅代喝太多酒,餐食沒吃幾口,一定會宿醉。」好像在幸災樂禍。

  「還要來點切片乳酪腸嗎?小少爺——」奧爾躬身詢問著。

  「奧爾,別管多明我了。」松流遠抱著雅代往門口定。「快去幫你家小姐鋪床。」

  「代代小姐不喜歡讓人進她的臥房。」奧爾帶領松流遠走進雅代的起居室,點亮天花板大燈,移往露臺門邊,熄掉阿拉伯立燈,站到起居室與臥房通口處,便不再動作,說:「但不能把她放在起居室睡沙發,她會全身酸痛——」盡責的管家可是不能讓主人有一丁點不舒適的。

  松流遠抱著雅代,看了看奧爾,直接走向通口處。奧爾擺明要他當壞人——擅闖小女生閨房。松流遠別無選擇,探出手掌扭門把。門開了。這小女生不喜歡讓人進臥房,竟不上鎖。

  「我要進你的臥房了,代代。」既有告知,可不是擅闖。松流遠聽見小女生「唔」了一聲,藕臂往他脖頸纏,當他是抱枕。他眸光一柔,搖搖頭,對這小女生沒轍。推門進房,有點暗,唯一光源來自窗畔桌那盞七彩玻璃貼拼的馬賽克檯燈。

  松流遠走到床邊,將雅代往床上放。小女生馬上在椴金色的床中央睡成大字形。「還是床鋪比較舒服嗯。」松流遠俯身,托扶她的頭顱,墊好枕頭,調正她的睡姿。

  「做什麼……」雅代驀地張眼,眸光很亮,盯著松流遠。

  松流遠愣住。

  「你在做什麼……」雅代傻笑,喃喃細語。松流遠尚未回答,或者來不及回答,雅代突然昂首,手臂順勢一揚,勾下松流遠,唇碰著他的嘴。

  這是一個很淺、很青澀的吻,甚至、幾乎稱不上「吻」,但足以教一個成熟男人不知如何反應。儘管只是五秒鐘,松流遠卻費了極大的功夫才定神,彷佛經過了五世紀。他回神時,小女生已又躺回枕上,睡得極熟,一副無害模樣。

  看那醉紅的睡顏,松流遠退離床鋪一大步。

  醉了、睡夢,也作亂,天生具備攪擾人心的本領,難怪雅倬管不住……松流遠越盯著雅代,唇越顯嚴厲地抿直,雙眉更是皺攏起來,久久,才慢慢靠前,傾身拉掀床尾的被子往雅代身上蓋。地板發出悶響,有東西從床尾掉落。松流遠栘步,大掌按著矮櫃床尾凳,蹲下,大掌往床匠下摸出兩本書——原文詩集,海涅和聶魯達。

  松流遠翻了翻。有些地方做了記號,尤其那幾句——

  女人的身體呀!白色的山丘與山丘、白色的大腿與大腿
  舒展身體的姿勢 宛如地球
  我是粗魯的農夫 挖掘著你

  啪地合上書,松流遠揉揉鼻粱,把詩集往床畔桌放,沉眸再望雅代一眼,才旋身走出她的臥房。

  他決定明天一早,就將T2車窗上的詩句全洗了。

  「真的要洗掉?」

  柏多明我一大早被松流遠叫起,拿著車鑰匙,準備將樹下的T2駛到雅家庭院小運河岸畔。

  松流遠坐在噴水池石垣,靜靜地抽煙,看著柏多明我穿過噴水池小院,折一個直角彎,繞開大炬形噴水池,走到榆樹下,開車門,上駕駛座。

  引擎發動,音響同時開啟,抒情軟調,適合春日。

  今朝天氣很好,陽光像麥芽糖絲,隨晨風卷粘花草樹葉,一片金澤閃燦。青空雲朵薄又潔淨,襯映運河水,白得宛如漂流的羽毛。幾隻飛鳥臨河撲翅,嘴喙扯咬著垂柳枝,晃晃蕩蕩,偶爾婉轉啼叫。

  在絕妙的五月,
  百鳥都在唱歌,
  給我快樂,給我親吻,
  對我體貼,對我溫存,

  混了不少海涅詩句的歌曲,令人敏感。松流遠猛地站起身,撚熄煙蒂,聲調微昂地喊著:「多明我,把音響關掉,停到那邊。」他指個方向,走往噴水池近小運河那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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