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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窗臺中央擺置一盆與玄關相同的粉薔薇,花姿嬌妍,影映玻璃,蕩漾一股柔媚之氣。壁爐左側大窗與半六邊形窗臺接角,正好嵌鑿唱片牆櫃,上千片CD分層排滿格架,音響設於下層暗櫃,此刻在轉悠著堂哥雅倬最愛的古典搖滾。雅代走過去,關掉音響,回到長沙發前,落坐正中央的位子,看著對面、較近壁爐那張單人沙發裡的松流遠。

  松流遠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抬眸凝視著雅代。「你是不是不歡迎我?」他問。

  雅代愣了一愣。「我哪有……」咕噥著,她欠身離座,蹲跪在地毯上,曲肘攀伏桌面,雙眼眨巴地瞅住他點心盤裡的奶油栗子派。

  「剛剛是鞋砸頭,現在是中斷音樂欣賞,這是好久不見的歡迎方式嗎?」松流遠又問。

  松流遠的人緣一向很好,幾年前,他第一次來雅家,受到貴賓式的歡迎。那時,他還是博士生,英俊有禮學問好,前途無可限量。管家都說他是有為青年,要將自己二十歲的女兒嫁給他……那時候她才十歲……

  到現在,管家依然記得這位「最佳女婿人選」喜愛吃的點心

  奶油栗子派。雅代皺皺眉,柔荑伸長,越過桌面,將手心中的兩顆槲果戳進栗子派的奶油裡。

  「我很歡迎你來我家玩啊!」說著,雅代起身,移步至音響前。

  松流遠看著多了兩顆槲果的奶油栗子派,勾弧唇角,低笑:「這麼歡迎……」

  音響又開始運作,不是先前的古典搖滾。雅代選了新片子,是日文歌曲,聽來也惆悵、也平和,奇特的絕妙感。

  「那是什麼樣的地方?」雅代走回長沙發前,落坐,定定盯著松流遠。

  「嗯?」松流遠挑眉。清亮、悠揚的女歌手演唱裡,女孩的嗓音出奇認真。

  「荊棘海  」她很想知道這個男人這些年在哪兒、做些什麼、過著什麼樣的日子。「那是什麼樣的地方?」

  「什麼樣的地方……」松流遠喝了一口茶,回想般地看著雅代。

  她期待他答話似的表情,稚氣未脫,不夠成熟世故,淡淡的少女迷糊,著實可愛。

  沉默太長,她忍不住再問:「冷嗎?那個地方很冷嗎?」冷得刺痛、冷得勾人心魄嗎?

  松流遠依舊凝視著她的臉,好一段時間,嗓音才慢慢地傳出:「大多數日子是的。」

  雅代點了點頭,垂眸。「我想去……」她抬起臉龐,下決定地說:「我想去那個學園念書。」

  松流遠有些驚訝,尚未反應。女孩接著說:「我可以當你的學生吧?」

  難以捉摸的女孩心思,而且強勢。松流遠搖頭失笑。「為什麼呢?代代  」

  討厭他長輩似的慈藹語氣,雅代立即搶白。「堂哥要結婚了——」突然轉了個話題。「幾天後,要在庭院辦派對,你知道嗎?」

  「我知道。」松流遠回答。難以捉摸就是難以捉摸,思考跳躍,話題也跳躍,莫名其妙兜到這邊來。

  「你呢?」冒出一個沒頭沒尾的問句。

  「什麼?」松流遠望進女孩黑亮的眼簾。

  「你會結婚嗎?」雅代神情凝定,等待似的。

  問題太突兀,松流遠語塞一陣,道:「如果有對象,應該會。」

  「那你現在有對象嗎?」十七歲的女孩到底在想什麼……

  松流遠苦笑。「小女孩,你未免問太多。」他端起茶,拒絕繼續這個話題。沒必要和一個十七歲小女生,討論「一輩子」。

  雅代額心輕折,側身,單手搭在椅背上緣,視線從大窗看出去。

  庭院樹下那輛T2,原本是堂哥的車,車身畫著花花綠綠的圖案,那是堂哥臨摹馬松的《色情大地》畫的。車後來賣給松流遠,松流遠也在車窗上寫了些原文詩

  那年她十歲,是個小女孩,愛問很多問題。

  她問他,車窗上曲曲扭扭的文字是什麼意思?

  他只是笑笑,大掌揉揉她的發,沒告訴她答案。

  「你可以告訴我答案了嗎?」雅代望著窗外開口。

  松流遠放下茶杯。「又有什麼問題?」

  雅代回過頭,現在才發現他身上穿著與堂哥雅倬初識時,堂哥友情贈給的反戰T恤。他念舊、惜情,多年不變……仍當她是小女孩嗎?

  「車窗上的那些詩句……」她聲音很輕,冷冷淡淡地。

  松流遠眸光沉定,起身,走到她這邊,也看著窗外。「我的車子開進庭院時,你就是在這個位置監看嗯?」

  「車窗上曲曲扭扭的文字——是什麼意思?」嗓音沉沉穩穩,成熟錯覺,但她的問句無異於十歲那年。

  到底還是個小女孩……松流遠微笑,某些記憶湧現腦海。他收回視線,舉起大掌,就要覆上她頭頂,垂首間,無意看見她微敞領口下,若隱若現的雪白起伏。手一僵,停在半空中。他聽見印象中的小女孩嗓音在說:「你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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