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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博穆不願浪費口舌斥責女兒不聽話,手掌向上伸出。「手絹拿來。」

  在兩袖的袖袋掏了掏,寶吟才想起嫌袖口鼓鼓的礙事,早早便扔在車廂中。

  見寶吟半晌後仍雙手空空,博穆明白發生何事,故意重重歎息以表不悅,奇跡似地,寶吟居然紅了雙頰不好意思。若是情況允許,他真希望能來場機會教育,但是救人如救火,時刻不容延誤。

  「水。」他頭也不回地命令,立即有人遞上水袋,彈開塞子後,微傾皮囊以些微水珠沾濕她的雙唇。

  或者是因為他們的聲音,亦或是水的氣味引發了鬥志,她抿著唇將水珠含入口中,甚至張開了口無言地索討。

  將她的頭抬起置於臂彎,博穆開始一小口一小口地注水入她的口中。

  「慢慢來,先含著再咽下。」不管她是否聽見,他輕聲地引導指示。

  即使雙眼未睜意識不清,她仍照著指示緩緩攝取水份。

  「她生病了嗎?」寶吟關心地問道。她並不畏懼病人傷患,她願意去照顧他們。

  「不,她只是饑渴交迫導致虛弱,不是生病。」博穆一面解說,手仍不停地給水。「就在此地打尖用午膳,寶吟,去扮塊餅,準備做泡膜,拿你的豆汁加熱當湯料。」

  得令後,生火的生火、撿柴的撿柴,寶吟更火速沖回車上,不再大呼無聊。

  被留下的二人近乎獨處狀態,博穆好奇在除去塵土之後出現的會是怎麼樣的容貌。以水沾濕袖口,輕柔地拭去沙土,腫脹的肌膚似乎承受不住任何壓力,只見她不住吃痛抽氣,閃躲著布料,卻又歡迎清涼感帶來的舒適,慢慢地,一張清麗的臉龐呈現在眼前。

  與豔麗無緣。這是第一個浮上博穆腦海的想法。

  二道眉毛似以沾了墨水的筆揮灑畫出,像遠山又如新月,長且濃密的睫毛整齊排列翹起,挺直的鼻樑,有如山棱般,但組合起來卻少了豔冠群芳的霸氣。

  「你到底是誰?」博穆不自覺地喃喃問道,無法忽視不時在心中閃現的奇異感受,那種似曾相識之感不停地困擾他。

  輕輕地用單手解開縛於她胸口的結,將破舊的包袱置於一邊。博穆相信其中一定存在著解開疑惑的謎底,卻不忙著揭示,事情的輕重緩急他能斟酌。

  「手絹來了,阿瑪。」寶吟遞上皺得不成形的手絹。

  瞧著證明愛女毫無閨儀的證據,博穆忍俊不住輕笑出聲,接下了她求表現的成果,騰出一手捏捏她小巧柔軟的鼻尖。

  「餅呢?掰好了嗎?」

  寶吟邀功似地點頭如搗蒜,「掰好了、掰好了。」口中應答連連。

  「她怎麼還不醒來?難道沒氣了嗎?」寶吟問著,伸出手去欲親自證實,卻在碰上之際被攔下。

  「別,她的臉被日光灼傷,會疼的。」博穆婉言阻止。

  得到寶吟的瞭解,他立即以另一道命令轉移她的注意力。

  「讓你克善叔叔將豆汁泡膜端過來。快去!」

  「是。」寶吟像軍中的傳今兵般,快步地跑離。

  於揚起的沙塵之中,博穆才明白她又扔開花盆鞋,脫去錦襪光著小腳。但是現下不適合老調重彈,待今晚紮營之後,他該讓她明白父威不容挑戰。

  臂彎中的人兒似乎呼應他的想法,終於發出一聲嚶嚀,有了轉醒的跡象。博穆連忙沾濕手中的布料,以蝶翼撲面之勢印在她頰上,減輕灼燙感。幾近透明的眼皮不住顫動,如同破蛹而出的蝴蝶抖幹潮濕的翅膀,為漫遊天際作準備。

  終於在突破了重重困難,她將眼睛睜開,露出一對失焦的眼瞳,黑亮的眸子令他有種陷於漩渦不能自拔之懼,在平靜無波的心湖泛起陣陣漣漪,博穆震懾於自己失常的表現,差一點來不及在掀起驚濤駭浪之前把持住。

  光是一張腫脹不成形的臉龐上的一對眼睛即令他如此失態,他懷疑自己是否自製力薄弱,心防一層層地剝落,博穆在炙熱中打了個哆嗦,有一股灰澀的預感襲上心頭,威脅著吞沒他。

  臉頰上清涼的舒適,令明亭香忘卻了傷痛,像只惹人愛憐的小貓回報主人,不住地磨蹭著那帶來涼意之處。但是只消微微一動,她的臉便如著了火似的,讓她動也不敢再動。

  本欲張眼查探情勢,可惜眼皮不但像千斤重,底下更像附著一層沙石,眨眨眼皮即疼痛得幾乎流淚,她到底發生了何事?

  如臨大敵般戰戰兢兢睜開雙眼,無法對焦的瞳孔一時之間只顯一片黑暗,無光無影令人心驚,明亭香慌忙想伸手揉眼,才剛有動作便被另外一隻溫暖有力的手掌制止。

  驚嚇中她倒抽一口氣,卻發現自己口中像吞下一團棉花般乾澀,她渴求水分的滋潤。適時地,一道水流潺潺地注入口中,帶走痛楚與腫脹,她敢高舉雙手向天發誓,這輩子從沒發現水真的可以像甘霖般可口。

  混沌雜亂的思緒逐漸平靜清明,視線亦能對準焦點,察覺身旁是有人存在,但是在背光中,她無法辯識其五官長相。

  「別動。」可以確定的是他有低沉悅耳的嗓音。「這個時候你會寧可不去碰臉,我可以向你保證沒有糟到不可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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