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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女兒從十五歲開始就負擔家計,她這個做媽的,夠對下起她了,絕對不能讓她繼續犧牲下去。

  「小雅,你能有什麼辦法?你以為小傑看到姊姊日夜辛苦工作幫他付學費,他還有心情念書嗎?你——這是阻礙他的前途。何況小傑已經很懂事了,就算成了別人家的孩子,他也不會忘記你這個姊姊的。」

  爾雅無話可說,眼淚成串地掉了下來,她撲進母親懷中喊著。

  鄭惠文輕撫著女兒的秀髮,好一會兒才說:「把眼淚擦一擦,江太太晚上要去喝喜酒,托我幫她帶小孩。待會兒他們就來了,要是看到你眼淚汪汪的樣子,還以為我在家就愛打小孩呢,那以後還有誰敢讓我幫他們帶孩子?」她勉強開著玩笑。

  爾雅知道母親是有意逗她,只好擠出個微笑讓她安心。她走進浴室沖了把冷水,鏡中人雙眼紅腫回望著她。擰了條毛巾按了按眼角,小傑快放學了,還是別讓他見到這張哭喪的臉比較好。

  可是不管是哭的臉還是笑的臉,姊弟倆能見面的日子其實也不多了。

  何家夫婦把小傑帶走那一天,她不敢哭,也不敢送他出家門,她怕等他下樓要上車時,會忍不住抓著他不讓他走。

  她躲在陽臺角落,透過欄杆,眼看著他們走出巷子,然後連背影都看不見了。

  爾雅又在陽臺待了好一會兒,才走進屋子。平常小傑這個時候也不在家的,今天卻覺得這屋子特別冷清。

  小傑是吃過早餐才走的,爾雅在他方才坐過的椅子上坐下,桌上還留著他用過的空碗。他把媽媽盛給他的稀飯吃得一乾二淨,平常他總會剩一些在碗裡的。多半是為了再也吃不到媽媽煮的稀飯吧!

  她走進弟弟房裡,看見母親坐在床邊,輕輕撫著枕頭。

  她走到母親身邊,攬著她的肩,「媽,你還有我。」她輕聲道。

  鄭惠文沒有回答,她在心裡想著:小雅,媽媽還有你,可是將來你還有誰?

  還有誰?她自己都沒想到,女兒誰都沒有的那一天比醫生估計的日子還要早……

  夜裡十點鐘,爾雅下了課回到家,還沒走進大樓,住在一樓的房東便喊住了她:「小雅,你快去醫院,你媽媽生病了,剛剛才被救護車送過去!」

  爾雅嚇呆了,一時之間竟毫無反應。

  「小雅,快去啊!」房東催促著。她轉身就跑,顫抖的雙手緊緊抓著書包的帶子……她到了醫院,居然發現何家叔叔帶著小傑已經到了。若不是病情嚴重,媽媽怎會讓人通知小傑?

  抓著弟弟的手,兩人縮瑟地躲在急救室的門外。她不敢開口,一句話都下敢問。可是何叔叔和醫生的談話仍斷斷續續地傳人她耳膜……

  ……肺癌……已經是末期……

  不會的,一定是她聽錯了……一名護士打開門走了出來,「病人要和家屬說話。」她清脆地說了句。何叔叔走了過來,將那對姊弟輕輕推進門內。兩人走到床邊,同聲喊著:「媽……」「小傑,你以後要好好聽新爸爸新媽媽的話,知道嗎?」小傑點點頭,怯怯地說:「媽,我知道。」

  爾雅明白母親是在交代後事了,她全身發冷,握著小傑的手,愈抓愈緊。

  「小雅……」她微弱的聲音,憐愛地喊了聲,接下去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小雅年幼時,算命師見了她的面相,明明說過她會一生順遂、平安喜樂……全都是騙死人不償命的江湖術士!

  「小雅……」兩行淚水沿著她蒼白枯槁的面頰滑落在雪白的床單上。

  爾雅跪在床邊,緊握著她的手,哽咽嘶啞地又喊了聲:「媽……」

  鄭惠文還有許多話要和女兒說,到最後卻什麼都說不出口,只勉強吐出三個宇:「要……幸福……」

  她不知道屬於女兒的幸福在哪兒,已經什麼都幫不了她。帶著深深的遺憾,她呼出最後一口氣,再也握不住女兒的手了……

  葬禮很快地舉行了,像是被遺棄的小狗般的姊弟倆,也提不出什麼意見,一切都任由大人們去張羅了。

  出面的是何氏夫妻。當初收養爾傑,他們原本就打算給方家一筆錢,畢竟人家把兒子養得這麼大,又教得這麼好……

  鄭惠文卻是堅持不肯收,她不是賣兒子。

  那筆錢到頭來卻是花在辦喪事。火化之後讓鄭惠文有個安身之所,也讓那姊弟倆日後有個地方祭拜他們的母親。

  爾雅記著母親臨終前說過的話,要幸福。她知道她的幸福在哪兒,也知道那是一個她難以到達的地方。

  日子只得繼續過下去。上班,上學,假日偶爾去和母親說說話,現在她對墓園已經很熟悉了。

  她很喜歡那座墓園,心中對何叔叔能找到這樣一個地方有無限感激。若是沒有他們出面,只怕她所能負擔得起的只是一口薄棺。

  那一天天氣很好,她走出靈骨塔,緩步向面海的墓園走去,一路讀著碑上的文字;各式各樣的墓碑上記載著各式各樣的人名。新舊墳並立,在耀眼的大太陽底下並無任何陰森之處。

  最後她在一座墳前停住了腳。那座墳比起別的要簡單得多,僅只一方石碑橫刻著亡者姓名生卒年月日,墳上覆著青草。

  如此而已。

  好像羅大佑的那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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