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葉芊芊 > 只為相思怕上樓 | 上頁 下頁
五十八


  汪思涵拖著疲憊的身心回到家,父母關心的嘮叨聲像轉不停的回帶機,重複問著:臉色怎麼這麼壞?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加班加累的?在外面有沒有吃飽……最後她抱著衣服躲進洗澡間,將蓮蓬頭開到最大,用嘩啦嘩啦的水聲謝絕他們的好意,才得到片刻的安寧。

  其實她看得出來母親近日的眼神有些後悔不安,父親則是經常長籲短歎,也許是他們已看出了她的心事,也明白她消瘦的雙頰為誰獨憔悴、為誰暗消魂!

  就算母親現在諒解,她和餘力耕之間也是此情成追憶,一切皆惘然。

  晚了,也完了,遊戲在昨天就結束了。

  因為他的新娘已經出現了,不是她,是李媚虹,這余李兩家佳期不遠的消息,不再是單方面給好事記者暗示,而是兩邊長輩連袂舉辦記者招待會,做了事業同盟的宣誓,並笑說也可能是未來的兒女親家。

  怨不得他薄情,是她先寡義的,只是離別後的心情,似霧中花,似風前雪,似雨餘雲,本自無情,卻又多情,魂縈牽絆在夢中。

  沖了一身涼後,她輕盈如飛燕地下樓,本欲以假裝的心情安撫父母的擔憂,腳步卻在最後一階樓梯打住——她看見一張和自己酷似的臉孔,只是多了胭脂的傷痕,少了歲月的洗練。這訪客不陌生,是同父異母的妹妹辜莉莉。

  「思涵,辜東漢被抓的事,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們?」汪母轉過臉看著她,臉上斑班淚痕依稀可見。

  「他和我們沒有關係,有什麼好說!」她一派優閑神態。

  「人已經進監牢,你知不知道?」汪母語出哀怨,略帶責難。

  「爸被判了七年六個月的刑期。」辜莉莉補充。

  她的聲音冷得像南極冰山,寒徹骨。「他是罪有應得。」

  「涵涵,他遺棄你們母女是他的不對,可是你不應該在辜小姐面前說風涼話,想想人家的心情已經夠傷心了,你還——」汪父怒上眉梢。

  「伯父,思涵姊說得沒有錯,爸害了好多人,在法院旁聽席上我看到好多原告哭得好慘,爸是該贖罪的,他坐監坐得一點都不冤枉。」辜莉莉平靜地附和惡有惡報的醒世名言。

  「那你們一家人怎麼辦?」汪父不但有得饒人處且饒人的胸襟,更有人溺己溺的高貴情操,他可以說是最快樂的精神富翁。

  「房子明天法院會派人來查封,媽暫時去阿姨家住,只要我工作穩定之後,再接媽來和我一起重新開始,等爸出獄。」過去辜莉莉活得很虧欠,她知道父親在外招搖撞騙,給了她海市蜃樓的享受,現在她總算活得有了尊嚴,為此她洗盡鉛華,不再當搶人丈夫的狐狸精。

  「唉!希望東漢出獄後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會的,爸今天要我代他來,」辜莉莉突然五體投地,必恭必敬的說:「祈求汪媽媽的原諒,等刑期服滿,他一定會親自登門負荊請罪。」

  「快起來,快起來,你這是幹什麼?」汪母受不起這種大禮,會折壽的。

  「不,汪媽媽不原諒爸,爸一輩子良心不安,思涵姊也一輩子沒有幸福。」辜莉莉堅持不起身。

  兒子猝死,一個女兒做小,另一個女兒終身孤苦,辜東漢一想到自己的孽由兒女分擔,身如五馬分奔,心似凌遲處死……

  「我懂了,你爸是真的悔改了。好,你起來,我原諒他。」這幾天汪母的心一直很不安,轉向女兒激動莫名的說:「孩子,媽錯了,媽不該為了自己的仇恨,卻犧牲你的幸福,原諒媽。」

  她心一縮,虛弱無力地頹坐在階梯上。「只要大家心裡的結都沒了,我就是天底下最幸福不過的人。」

  「思涵姊,表哥很愛你,那次姨丈洗塵的晚宴上我看得很清楚,你只要對他說出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你們一定可以破鏡重圓。」

  「思涵,這件事是媽一手破壞的,也由媽彌補,我去向他賠不是。」

  「來不及了。」汪父代替女兒說話。

  這話引來兩個不看報女人的震驚,異口同聲問:「為什麼?」

  「餘力耕的父親已經在報紙上公開,要和大榮的李氏財團聯姻。」汪父鼻塞。

  「現在的婚姻又不是長輩能作主,講究的是自由戀愛,餘力耕的心中只有思涵一個人,絕不可能答應這門親事。」汪母強硬的說。

  「如果沒有得到他的首肯,你想他父親會抱著可能出爾反爾的危險,在媒體上大肆渲染嗎?」

  「我知道,表哥前一陣子大病一場,思涵姊沒去看他也不接他電話,而李媚虹卻是不分晝夜守在表哥床前,所以表哥和姨丈一家人一定大受感動,婚約也就因此訂下來。」病人是最脆弱也最易受感動的。

  「荒謬,感謝的方法很多,什麼時代了,怎可能還有以身相許來報恩的荒誕事!」汪母切咬牙齒。

  「話是沒錯,可是姨丈是個愛面子的人,又那麼有名望,他說出來的話向來都算數。」木已成舟。

  「不行,我不答應,我非得要餘力耕娶我女兒不可。」汪母顫得渾身打哆嗦。

  「秀美,你別鬧了,這件事就像寡婦死了兒子,沒指望。」汪父厲聲。

  「可是——」

  「媽,天涯何處無芳草,我會找到比他更好的對象,所以沒什麼好遺憾的。」她欲笑還顰的表情,最斷入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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