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葉芊芊 > 綺羅香 | 上頁 下頁
八


  「慈熠,你很勇敢,不過你還是快走,將來複國還需要你。」

  「不,該走的是皇姊,皇姊足智多謀,武藝高強,複國需要的是皇姊。」

  長平曉以大義地說:「你是太子,出師之名,你比我更有號召力。」

  「皇姊,保重。」慈熠噙住淚摟抱長平,活像長平才是他親姊姊。

  「我一定會平安脫困,將來助你一臂之力。」長半不小心說到自己的痛處。

  「一臂之力,說的好。」朱影青心中有股醋意,冷不防地發洩出來。

  慈熠轉過臉怒叱。「你少說兩句,沒人會當你是啞巴。」

  朱影青風涼地說:「我的舌頭又沒斷,我為什麼不能說話!」

  「賤女,我就讓你從此無法說話。」長平推開慈熠,目光一閃而至。

  「長公主,鬩牆是不智之舉。」史錦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撥開這一劍。

  「大膽奴才!竟敢阻攔本公主!受死吧!」長平眼中殺氣逼人。

  慈熠撲身抱住長平的腿哀求道:「皇姊,求你饒過他們!」

  「這個賤女,現在不除,將來必是後患。」長平一口咬定。

  慈熠磕頭如搗蒜地磕拜。「她不能殺,她是我親姊姊,求皇姊饒她一命。」

  「有你這個弟弟,她真是好運。」長平一手拉起慈熠,拍去他額上的灰泥。

  慈熠這麼護著她,朱影青雖然感動莫名,但她卻擠不出一句感謝的話,她的舌頭是怎麼了?不是很會說話嗎?她到現在才發現自己只會說狠話、壞話、拍馬屁的話,卻不會說謝謝和對不起,她真該好好反省。

  走入密道,沿途見到不少從她身芳快步通過的太子和公主,每個皇族的身旁都有各種不同在宮中任職的人牽著或背著,大家都形色匆匆,狹長的密道,只聽見歎息聲此起彼落,太不堪了。

  出了皇宮,回首一望便看到熊熊烈烈的火焰竄到城牆上,而父皇登基的奉天殿,如今也被火舌吞噬。他們還沒來得及走出城門,城門已因宵禁而關閉,路人議論紛紛。

  得知父皇在萬歲山的壽皇亭上吊時,卻只能忍著不哭,將淚水吞入肚子裡的感覺,好鹹好苦啊!

  第二天清晨,德勝門打開,所有人被迫夾道歡迎闖王,只見李自成那個渾蛋,頭戴白色氊帽,身穿藍布箭衣,騎著烏龍駒,像只插了孔雀羽毛的烏鴉,裝模作樣、大搖大擺地進入皇宮。

  沒想到,慈熠見狀怒火攻心,大病一場,無法趕路,只能留在京城客棧休養。

  幸好,李自成並沒有積極地緝拿皇族,反而嚴禁他的軍隊擾民,因此相安無事了四十天。接著戰火又起,山海關守將吳三桂引清兵入關,李自成夾著尾巴落荒而逃,京城輕易落入女真人的手裡,狗賊蠻夷下令捉拿皇族餘孽。

  國破,山河在,但天下之大,已無宋氏皇族容身之處……

  ***

  流離道途,迢迢長路,不知何處是歸處?

  未曾跨過乾清門的朱影青,對朝廷及廷外的江山一無所知。

  江山真大,遠超過她的想像,但每看一眼,一草一木卻讓她觸景傷情。

  一路往南走,看到不少餓死、病死,或是不知死因的屍體躺在路上發臭。她恨那些害明亡的亂賊,若不是他們不知惜福,江山怎會落人蠻夷手中?可是民間百姓卻不這麼想,她聽到的全是責怪父皇無能的聲音,她不信,但眾口鑠金,讓她不得不信,她的恨沒了,因為她不忍恨自己的父皇。

  說不出的難過梗在她胸口,流淚流到眼晴好痛,她原以為最難過的事莫過於此,但當他們一行人遇到女真敵軍時,她才知道什麼叫痛不欲生……

  她從不曉得蠻夷也有皇族,而且百姓見到他們經過跟見到以前的他們一樣,都要跪在地上,眼看著地,等馬蹄聲消失才能抬頭起身;雖然她和慈熠都不願下跪,但史錦衛硬押著他們姊弟以順民之姿跪地,迎接亡國奴的恥辱。

  眼淚,一顆接一顆落在膝前的泥上,留下痛苦的痕跡,幹不掉似的。

  不知從哪裡來的勇氣,朱影青拾起地上小石子,朝著隊伍中一個身穿黃金色盔甲的人、胯下駿馬的屁股擲過去。馬一受到驚嚇,發出嘶叫聲,前腳高高仰起,可恨,那人的馭馬術不錯,並未摔成狗吃屎的模樣。

  「是誰惡作劇?」那人快速地掉轉馬頭,長戡兇狠的對準著人群,但眾人只是將頭低得更低,肩膀微微發抖,噤口不語;這時,那人突然從一名婦女懷中揪出一名小男孩。「我數到三,若是沒人自首,我就殺此童!」

  慘了!闖大禍了!朱影青沒料到會禍及無辜,她開始後悔,開始懊惱,開始慌亂和開始掙扎,她只要一站起身,死的人將是她,她是罪魁禍首,她不應該猶豫的,可是她的雙腿使不出力,她不是不站起來,而是站不起來……

  突然,她感到有一道寒光射向她,是誰?她轉過臉,看到慈熠冷眉冷眼,哦,不好,他知道是她,她慚愧至極,她痛苦地咬著下唇,正想承擔後果,然而史錦衛突然站起身。「不用數了,是我扔的。」

  「是我才對。」朱影青連忙站起身坦誠不諱。

  「你一個女孩子家,手無縛雞之力,不可能是你。」

  朱影青佯裝天真無邪,以俏皮的口吻說:「我只是覺得那匹馬的屁股很可愛,才會丟個石頭玩玩。」

  這招在過去很管用,過去皇室聚在一起饗宴時,只要她一開口,父皇總是第一個哈哈大笑,然後所有的人,包括她的兩個死對頭——長平和周後都會很給面子地跟著大笑;但現在情況不同,身為亡國奴,誰有心情笑?連偷笑的勇氣都沒有!

  「大膽小刁女,居然敢戲弄本額真的寶馬。」額真怒不可遏。

  「小女不懂事,大人你有大量,請你放過小女。」史錦衛急聲哀求。

  額真扔下手中的男孩,眼露殺機。「養子不教父之過,我就拿你開刀。」

  「不准你傷我爹。」朱影青如螳臂擋車般,雙手攤開護著史錦衛。

  「你走開!」史錦衛用力推開影青,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

  「只不過是開玩笑,罪不至死。」慈熠忍不住挺身而出。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