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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畫面上換成歌手林憶蓮的歌曲介紹,流暢的旋律細密地於包廂裡迴響,撞出淡淡的回音,而這綿綿不絕的回音也滲入她心裡。

  她呆呆地望著林憶蓮的MTV。歌詞的字句一字字印人她腦海中,揮之不去,像一陣咒語拘禁她僅存的思維。拿起遙控器,曾穎希一連點了二十次這首歌,須臾,這首歌的前奏便於小小的空間裡開始流動。

  我怕來不及我要抱著你直到感覺你的皺紋有了歲月的痕跡

  直到肯定你是真的直到失去力氣為了你我願意

  動也不能動也要看著你直到感覺你的發線有了白雪的痕跡……

  我們好不容易我們身不由己我怕時間太快不夠將你看仔細我怕時間太慢日夜擔心失去你恨不得一夜之間白頭永不分離……

  唱至副歌時,曾穎希更壓抑不住內心的激動,嗓音破碎不成音調,字幕上的字鉛塊似地重重敲入她的心,一下一下挾著山石崩落的速度漫天襲地似地滾下壓在她胸坎之上,有那麼一兩秒教她喘不過氣來。

  眼眶中迷蒙的熱氣霎時模糊她的視線。一陣狂竄的情緒如海嘯般地席捲她的身軀,教她立不住腳步,一個踉蹌攤坐於沙發之上。然而音樂聲依然不停歇。

  雖然這是一首纏綿的情歌,然而每當樂曲滑行到副歌,她便止不住打從內心深處升起的悲傷,那說不出口無法名狀的傷愁,自上而下壓在肩頭,總教她克制不住地顫抖。

  她欣羡曲中的心情。倘若她能對某個人說出這兩行的深情剖白,也許,也許,積存在她內心陰影裡無法攤現陽光底下的情感便可望得到救贖。只要她能夠對某個人訴說,訴說那分幾乎將她心智撕扯至體無完膚的癡狂,她也許便可得到解脫。有那麼幾回,便要脫口而出,只是被她以理智冷酷地鉗住口,無法發聲。

  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棄至少還有你值得我去珍惜而你在這裡就是生命的奇跡也許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記就是不願意失去你的消息你掌心的疙我總記得在那裡

  曾穎希忍不住以手掌撫住口,不讓自己暗啞的嗓音自口中滑出,可是卻止不住兩行淚水沿著雙頰淌下,她怔怔地盯著熒光幕……

  一個掛著憨直笑臉的年輕侍者端著一壺熱茶走人,所見到的便是曾穎希滿布淚痕的臉龐。他吃了一驚,快步走向她,急忙掏出口袋裡的面紙遞交給她,好拭去她臉龐上凌亂的淚痕。

  「這位姐姐你怎麼了?沒事吧?」他焦急地問著,是不是因為他的服務不周到所以讓客人受到委屈,如果是的話,他該怎麼賠罪才好,年輕人心裡只想著這件事。

  曾穎希只是一味地搖頭,極力想止住決堤的淚水,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嗆在咽喉的淚水一時間讓她無法開口言語,只能拼命的搖頭,指著心口。

  「胸口,胸口痛,呼吸困難,心絞痛,心臟病發……」小夥子臉色發育,手足無措地擠出腦袋理所有可能會引發胸痛的病症,雙手扶住曾穎希的肩膀。「你身上有沒有藥?還是我馬上去叫救護車?」說罷便要狂奔而出。

  曾穎希拉住他的手,艱澀地搖頭,要他坐下。

  「請你留下來,陪陪我……」

  清晨五點

  鯊魚灰的雲霧籠罩整座臨海的山城,沿著坡度搭蓋的小屋覆著此地特有的石墨色屋頂,相比鱗次像一層層的臺階,而這層階梯的色調依然以灰色為主調,偶有一抹朱紅穿插其間,不眠的霓虹彩燈兀自亮著俗麗光點。不禁想問,是誰說店家門總是要掛上雙霓虹燈管才成事呢。

  再遠一些兒,跨過柏油馬路該是海,可是同一色灰教人連哪兒是幹地,哪兒是濕水都分不清;遠遠兒三點金芒或許是早發的漁舟,但是淡淡的微芒倒像是人家的小燈,淒淒冷冷地懸在谷地裡似的。

  再遠一點的地方,厚實的雲堆裡似乎透出一抹微亮,使得那兒的灰淺了些,泛出微藍。

  該日出了,可是潮濕的水雲頑固地扯來大把大把雲片沉沉蓋住天地,極低極低的氣溫讓水氣在人身上凝出冷意,自遠方卷來的風壓低山丘上的茅草,一伏一伏地成了陸上的浪,忽高忽低,另一座山頭上的士墳也就忽隱忽現,一隻早起的白狗兒在草間跑著,躍過草堆像跳過一陣浪頭。

  濃濃的霧從後方漫來,濃白的霧和口中呼出的白霧融合,然後順著層層黑頂屋而下靜靜流淌向海洋的方向,像一道無聲的河流航向大海。

  呵……好冷,將近秋末時分。曾穎希將手中的信箋疊齊摺成長方形,納入信封,隨後視線又飄向海洋。

  沿著崎嶇路的臺階有個淡灰色身影邊搓著手邊跳著上來,片刻後那影子才氣喘吁吁地站在曾穎希身畔,貓著腰遞來一杯冒著熱氣的熱湯。

  「謝了,小吉。」曾穎希接過那略微燙手的馬克杯,輕輕啜了一口。

  「哪裡……」被喚作小吉的年輕男子羞澀地抓了抓頭。「沒想到姐姐你要我陪你一會,結果陪到九份來了。」

  「是我太任性,想要有人可以陪著我,但又想不到有誰可以麻煩。」曾穎希有些心虛,由於一時情緒失控,結果硬把MTV的小弟給拖下水,把他從臺北帶到九份來。

  「不要緊,人有時總是需要可以傾訴的對象,而太熟的人往往又說不出口,所以一個陌生人反而還比老朋友更親近。」小吉一屁股在曾穎希身旁坐下來。「相逢自是有緣,我很高興能幫上姐姐的忙。」

  曾穎希淡淡地笑了笑,是啊,有時親近的人反而顯得更陌生,也許是因為太親近了使得該有的界限都模糊,想保有的自尊反而讓人更難拉下臉來誠實相對,掏心剖肺。

  兩人無言,默默地俯瞰整個九份小城。霧色愈來愈淡,像是一匹半透明輕軟薄紗兜在山城之上。

  片刻後,曾穎希淡淡地歎口氣,將馬克杯置於膝頭,輕輕開口:「小吉,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小吉乖巧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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