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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六娘,你聽見苗兒說的,滾。」朝申書苗淺淺一笑,再回首時俊顏冷硬如冰。

  身子搖了幾下,六娘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逐漸轉紅。她怔了會,豁出去的叫駡。「你這小賤人,瞧你還能得意多久!」一轉眼間,瞄見申書苗頰上的淺疤,她獰笑道:「那道傷疤可真是適合你,破了相的女人,你以為浞兒會疼你多少時候?別再做夢了!」

  抬手撫住左頰,申書苗不安地望向申浞,沒再和六娘針鋒相對。因為,她比誰都清楚,申浞是個沒有心的人,她的受寵只怕是曇花一現,要不了多久,她便會被徹底摒出他的生命。儘管小祠堂中誓言猶在耳畔,她壓根兒沒敢相信過,卻也抱存一絲僥倖,又這麼同他耗下去了。

  「六妹!你別欺侮苗兒!」杜雪雁一反常態地提高音量,保護地攬住女兒。再懦弱無能,她終究是個母親。

  「娘……」申書苗著實吃了驚,卻也自然而然尋求母親庇護。

  六娘冷笑聲,正想開口諷刺幾句,頰上忽地襲來股熱辣辣的風,下一刻已結結實實吃了一掌,整個人斜飛出去,跌入一池湖水中。

  吃了幾口水,差點溺死時,又教人提住衣襟給拖了出來。如絲滑潤的男聲,不亢不卑傳入她耳中。「這是個小小教訓,下回要敢再提到苗兒的傷,我會教你『生不如死』幾字怎生書寫。」語畢,將她狠損于青石地上,摔得她頭昏眼花,眼冒金星,又因嗆了水,不住咳嗽之下,五臟六腑差點吐出。

  不待她恢復,申浞沉喝:「滾!」

  「你想打壞她的臉嗎?那般用力。」望著六娘踉蹌的背影,申書苗甚同情道,最後仍忍俊不住。「嗤!」地笑出聲。

  「我已手下留情了,這麼個嘴碎的人,不宜久留。」他神色清平地道,卻使人有身置冰庫之錯覺。

  「我贊同。」頷首,頗為認真。

  杜雪雁卻一連聲道:「不成、不成、不成!」她怕極申浞的任性而為,更驚恐女兒竟被同化了。

  「放心吧!娘,我和大哥說笑的。」輕拍母親胸口,申書苗柔聲安撫。

  「苗兒,回混沌居了。」申浞突兀地拉開申書苗,他不愛見她跟他以外的人親近。

  瞪大眼,甩脫他手,申書苗不快道:「不要,還沒到時辰呢!我不回去!」就知道他老說話不算數,這回可不妥協了。

  「浞兒,你可以讓苗兒多陪陪我嗎?咱們母女倆,好久沒見面啦!」杜雪雁也鼓起勇氣求著,雙眸愛憐地凝望女兒嬌顏。

  劍眉倏地蹙起,他直覺要拒絕,不知怎麼卻忍了住,細細思考了半晌,不甚樂意道:「今兒不成了,不過……以後苗兒每隔六、七日,可以回來探視二娘。」

  「探視多久?」申書苗可不敢開心太早,小心問。

  「半個時辰。」他答,見她張口欲辯,又道:「要不就拉倒,你甭想見你娘。」強硬至極。

  張口結舌了會兒,她不甘情願妥協。「就依你,成了沒?」一百二十萬個不願意,恨駁不倒他。

  事情看來都得到解決,申浞也不久留,以絕度佔有的姿態攬了申書苗纖腰,風也似的踏向混沌居方向,一瞬目間,已然不見人影。

     命運該當如何解釋?大抵問百個人會有百種方式。常言道:冥冥中自有天意,或可用來說明,人與命運是牢不可分的。消極些的話,也可說人不過上天棋子,每一舉一動,或任何抉擇,均非出自于本意,乃因上天影響所至,誰也掌握不了。

  又或言之,人生乃一場戲,劇情怎麼波折全控於寫劇本的人手上,戲子哪有什麼好喳呼的?至多不演了,下臺,等待別的戲。然而人生這場戲,由不得人說不的,唯一能做的只有惶惶不覺的演下去。

  人說上天慈悲為懷,但偶爾她也會耐不住問,挑個人來抓弄一下,要不,哪來「命運弄人」這句話?

  申書苗只能祈求,她不是那個倒霉人,雖然實是天不從人願。

  就當成走好運吧!她這麼告訴自己,當下揚起甜美笑容,親熱地向她九姐,前沈少夫人打招呼。「九姐,別來無恙?」說真的,她頂怕阿九的。

  曾有人感到奇怪,她是社二娘的小拖油瓶,申望貴又連納秀妾,除六娘、七娘未生外,旁的都如母雞下蛋,生個沒完,怎麼申書苗卻是老麼呢?

  其實也沒啥怪的,申望貴眾妾中,除社雪雁,六娘七娘外,都是老相好,不過較晚杜二娘進門,那些孩子是之前就生了。不知幸也不幸,申書苗就這麼成了老麼。

  阿九默默看她眼,僵硬道:「麼妹呀,你氣色不錯。」來個答非所問,態度倒頗為和善。

  「九姐……有心事?」心防微除,又問。

  澀然笑笑,阿九緩聲道:「說不上心事,只胸口不太暢快。」她與申浞為一母所生,相差六歲多,外貌不甚相似,說話神態倒頗相像。

  「胸口悶就是有心事了,何不讓書苗替你分擔解憂。」她反常的續問。照常理,此時她通常選擇走人,哪來什麼心情聽人哭訴?今日也不知搭錯了那條筋,倒與人主動攀談上!

  也許,是對阿九代嫁一事愧疚吧!她想,又不禁浮出疑問,阿九不恨申浞抄了沈家嗎?她似乎十分恨沈三采是不?

  「關心我不如多放心思在自己身上,你還同大哥在一起嗎?」阿九淺笑,平淡卻銳利地刺中她的心。

  「不提我吧!」不自在回笑,表情僵著。

  「你好奇我為何不恨大哥嗎?他分明……抄了沈府。」似刻意和緩氣氛,阿九不著邊際地開口。

  歪歪頭,她點了下頭,又搖了下頭,猶豫道:「我原想,你是否恨沈三采?」

  「我是恨他,巴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上回大哥鞭他的屍我也在場……大哥待你很好啊!」無限怨毒平緩流泄在清淡細語中,不見起伏,但也足以叫人寒徹心骨。

  阿九是真真正正恨著沈三采,正因恨才如此平靜,以至於申書苗一時無法接受她最後一句。

  靜望她一眼,阿九似乎誤會她沉默不語的意思,又逕自開口道:「問我為什麼?因相公年輕時犯了錯,他以為可以粉飾太平,怎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呢?」輕聲輕氣語調中,怨毒的針被結實包在溫婉裡。

  停頓片刻,阿九平平淡淡又道:「大哥頂喜歡你的,我沒見過他這般待人好。」再出口的是全不搭軋的話。

  像被雷劈中,申書苗突然震動了下,美目哀淒地望向阿九,雖一閃而逝,卻令人動容。阿九也不禁露出同情,但仍平靜不見起伏。

  咽口唾涎後,申書苗強逼自己開日。「沈三采做了什麼錯事?」學阿九轉移話題,她不欲想到這些。

  明白她的意思,阿九也順著答。「相公愛美少年,玩死不少人。那時我還沒你的年紀,和市集裡賣蓮子湯的小哥很好的。」她漾出淺笑,神情很是幸福,沉浸在那段兩小無猜的情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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