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應非 > 在錯誤的季節 | 上頁 下頁
三十八


  「媽叫你不要來,醫院裡到處是記者,萬一你被逮到又說了什麼不得體的話反而更糟。這裡有我們,放心好了,一切都在媽的掌握之下,你只要繼續扮演你的不管事小姐順便管好你那個丈夫,別再讓他捅樓子就好了!」

  璋蓉的聲音聽來一點都不擔心,遠蓉懷疑父親的住院搞不好也是個幌子,只是避免讓他直接面對媒體的詢問罷了。此刻她擔心的並不是父親的病或朱家的虛境,而是她肚子裡迫切需要「解決」的事。想來也真諷刺,雲蓉堂姊為了保住胎兒與情人共效于飛而反抗;而自己卻是為了成全愛人的夢想大業,不得不放棄掉腹中的骨肉。

  她絕對會遵照璋蓉的指示乖乖閉嘴。遠蓉自己也害怕萬一在面對記者時不小心說漏了嘴,聰明如母親,一定會推敲出所有的真相。為了安全起見,遠蓉打了通電話到公司確定沒有記者在附近守候,這才安心的出門上班。

  公司裡的同事應該都知道發生什麼事了,也許為了避免遠蓉尷尬,每個人的眼神都顯露好奇,卻都在表面裝作若無其事。

  遠蓉一進到自己的辦公室,Rose後腳馬上跟了進來,並且關上辦公室的門,打開電視說道:「你媽跟你姊姊正在開記者會。」

  螢幕上的朱夫人涕淚縱橫,沙啞著嗓子哭岔了氣,遠蓉的嫂子正忙著替她拍胸口。母親沒有化妝的臉龐蒼老慘白,彷佛歲月在一夜之間討回預借的青春。這讓遠蓉想起幾年前的葬禮,當年精湛的演技如今又派上用場了。

  大腹便便的璋蓉代母發言,溫柔纖細的嗓音說的卻是滿口的謊言。「我想小中先生應該是很愛雲蓉堂姊的,他為她抱不平我們可以諒解,可是也不能一干子打翻一船人。天下父母心,媽媽將堂姊視若己出,怎麼可能知道秦天驊是個同性戀還將堂姊嫁給他?」

  璋蓉拿著手巾輕輕的拭淚。「我從小和堂姊感情最好,秦天驊追求她時的每一個細節她都會和我分享;我也看過秦天驊寫給她的情書,濃情蜜意,連我看了都非常心動,一直都很羡慕堂姊能擁有這麼一位又帥又有才氣的戀人……」

  遠蓉對著電視機冷笑,怪不得他們不要遠蓉隨便發言,原來是把劇本重寫了。想不到璋蓉的演技和母親一樣精湛,倒非為是的事情也可以說得這麼流利自然。

  「堂姊的個性很倔,一旦認定的事就不會輕易改變,她對她愛的人可以做出旁人無法理解的犧牲和奉獻?就算她受了那麼不人道的虐待,她也都沒有對家裡提一個字,反而百般替秦天驊掩飾說好話。我們還以為……秦天驊對她很好……」璋蓉的眼淚如泉水般湧出來,楚楚動人的模樣比起母親的「痛心疾首」更能引起同情。「堂姊死後……媽還把他當兒子看……還勸他要為自己打算,要替他找一個好女人再婚……誰知他竟是這樣的衣冠禽獸……」

  「關掉吧!」遠蓉覺得乏味極了,陳腔濫調的劇本,不過騙騙一些局外人的淚水。

  Rose關掉電視,莫名其妙笑了起來。「遠蓉啊,你說謊的技巧要是有你媽和你姊姊的一半好,蓉衣也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遠蓉也笑了。「我要是有她們那種本領,現在就不會在蓉衣了。」

  Rose收斂笑容,專注而關懷的打量遠蓉。「昨天你突然跑出去,是去找杜先生吧?這些事和他有關吧?能告訴我怎麼回事嗎?」

  遠蓉把事情從頭到尾簡單的講給Rose聽,小中口中雲蓉「信得過的朋友」、雲蓉找她借錢卻死在小飯店裡、杜洛捷幕後操控找到小中……一樣一樣的說。這一次她沒有淚,心平氣和的闡述,也許是因為真相已經平反,她竟然也沒有特別心酸的感覺。

  「所以……」Rose眼中有悲憫,表情卻是寧靜的道:「這算是杜先生的一個手段嗎?扳倒了朱家,他就可以無後顧之憂的進行他要製造的結局?」

  「不完全吧!」遠蓉並沒有提及洛捷的妹妹,那是洛捷的痛楚。「但無論如何,我欠他一份情,我承諾過的我就要還。」

  Rose張大眼睛,不贊同的盯著遠蓉。「你還是決定要把小孩拿掉?遠蓉,沒有別的方法了嗎?能不能……你就找個藉口躲一陣子,自己把孩子生下來?」

  遠蓉黯然搖頭。「我不可能躲那麼久的,等洛捷的戲落幕,我還得出來謝幕呢!」她苦笑。「有些事你不知道,對我父母來講,沒有比權力更重要的事!我爸這次雖然栽了筋斗,但朱家體系在政壇上還是有很大的影響力,難保哪天他不會東山再起。洛捷一直是他們的眼中釘,不敢動他是因為他們需要杜家的財富當後盾。雖然我很不願意面對現實,但還是不得不承認,我很可能會因為這個孩子的存在而危及洛捷。」

  Rose呆了,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安慰她還是反駁她。杜洛捷和遠蓉的愛情並不取決於他們兩人,而是兩個家族的利益,如果不想當棋子就得當烈士。杜洛捷走得迂回曲折如臨深淵,遠蓉以身擋箭傷痕累累;如果不愛,又怎麼會如此不顧一切?

  「我不能在臺灣做這件事,太冒險了!」遠蓉的表情如壯士斷腕般堅決。

  「你幫我看兩個禮拜的公司,等下禮拜風聲淡一點我就走,我不能再拖了!」

  往山上的路還是一樣漫長。是因為天氣還是心理因素?遠蓉總覺得今天車內的溫度特別低。她緊裹著身上的大衣,神經質的往腹肚遮掩。其實她的身材依然纖細,甚至還因為害喜瘦了好幾公斤。

  洛捷的神情看來比往常更加冷酷,他從一上車就沒和遠蓉說一句話,甚至連電話都是喬秘書打的。寒冰雕塑的臉龐讓遠蓉望而生畏,瑟縮在座位的角落。

  停下車,熄了火,洛捷才轉頭望著遠蓉,黑暗中遠蓉看到他的表情,馬上知道其中的涵義。「你是要告訴我……時候到了嗎?」她輕聲的說:「你打算在今天跟阿公攤牌了?」

  杜洛捷苦笑。「為什麼你要這麼瞭解我?那會讓我覺得自己更加混蛋!」

  真正面臨到這一刻,遠蓉的心突然平靜下來,就像卷著一個線軸,纏纏繞繞,終於看到線的尾端。

  晚餐的氣氛彌漫一種山雨欲來的陰沉。中風之後阿公的脾氣因他不靈活的手腳而變得特別的暴躁易怒,三姨媽跟大姨耐心的替他擦拭餵食,仍然換不來老人的好臉色。杜文懷保持他一貫的沉默,在阿公面前他永遠是抬不起頭的阿斗。

  晚餐之後,阿公要大家到書房去等待,遠蓉與洛捷各據一角,刻意保持距離。她看得出公公臉上的猜疑與不安,連泡茶都失去往常的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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