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羽凡 > 情詩無名 | 上頁 下頁
二十九


  「也許是因為她……身體不好,再加上帶小薇的勞累與挫折,而我又變得太過忙碌……曉吟是個要命的完美主義者,我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總之,等到我驚覺時,她已經開始專心地分析起我所有的舉動。」

  分析?褚友梅莫名地想起郎世雲對於心理治療不尋常的排斥與推拒的態度。

  「你一定不能想像,她是怎麼分析我的,從我出門的時間變化,穿脫襪子的方式,到每一個皺眉、每一句漫不經心的話語,而到了最後,曉吟只得到了一個簡單的結論,她說我背叛了她。」郎世雲不自覺的抓住褚友梅的手。

  「然後,你也知道在我們的工作場合裡,怎麼可能會沒有異性呢?所以女病患、女醫師,甚至是每一個護士小姐,都成了曉吟幻想我背叛她的物件,我們曾經鬧到院長面前去對過質,也曾經找過婚姻諮詢……很久以後我才發現,不管怎麼樣都沒有用——曉吟只是病了,很重很重的病了……」

  病了為什麼病?難道是什麼絕症嗎?她不解地注視著眼神茫然,卻仿彿餘悸猶存的郎世雲。「曉吟好的時候,她就會抱著我哭,告訴我她絕對不能失去我,她會對著我細數我們戀愛時的點點滴滴,那美夢一般的過往……但是,她要是不好時,就會砸毀家裡的家具,怒駡我造成了她完美人生的污點,她不能忍受我這個肮髒的男人。」

  「所以,我逃避著不想回家,我工作的更加努力,直到曉吟再度懷孕,我們都以為,這個孩子會是一切的轉機。」

  啊!這就是那個與葉曉吟一同墜樓的女嬰嗎?褚友梅訝然的看著郎世雲的面孔變得猙獰,宛如掉入了某種惡魘之中。

  「薇妮,她叫薇妮……是我家『薇』字輩的第一個小女孩……」所以一開始郎家人都十分不習慣他們叫薇仁「小薇」。

  「因為種種因素,薇妮沒有在我們醫院出生……」郎世雲說話的口氣簡直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他拼命、粗重的喘息。

  「世雲?」

  「然後,天啊……對不起……」郎世雲太過語焉不詳的語尾驟然終結在褚友梅飄動的柔長髮絲中。他失神地倚著她的肩頭,眼神越過她痛苦的凝注在某個高處。

  「是我害死了薇妮,是我……」

  遠望著醫院十五樓的屋頂,褚友梅在恍惚之間仿彿可想見那一幕的淒厲。

  既然一開始就沒有所謂的「分手」,當然後來也就沒有「複合」之說。

  郎世雲仍是頑固著不肯接受心理治療,仿彿是認為就算是一輩子讓小薇叫他「壞爸爸」都無所謂了。這個男人很知足,簡直是太過感謝的接受了總算是失而復得、大致復原的兒子,與一個本來絕不會有機會相識的「朋友」。

  認識郎世雲的人都十分喜歡他這個轉變。原本高傲認真、嚴厲到甚至有些吹毛求疵的他,乍然年輕了許多;與兒子成日混在一起的他,甚至是滿口爸爸經,逗笑了不少年長的媽媽級病患與護理長們。

  朱主任曾私下暗歎,也許真是命運捉弄,難道這男人直到現在才成熟到足夠做一個父親嗎?不過,郎世雲恐怕永遠都沒有機會去證實或反駁朱主任的猜測。

  眼看醫院裡的頭號負心男轉變成新好爸爸,只有他的「朋友」還是在心中暗自擔心不已。褚友梅很清楚的瞭解,郎世雲只是隨隨便便地掩埋了自己的傷口,雖然說時間會治癒一切,但是每當遙望著十五樓樓頂時,她又不是那麼確定了。「你就是最好的藥呀!」

  當褚友梅提及對於郎世雲的疑慮,朱主任只是笑著這麼回答她。

  是嗎?看著郎世雲父子一同染上了沒事愛到兒童複健部閑晃的毛病,褚友梅決定先發揮良藥苦口的功力。

  她猛一回頭就發現小小的人影又徘徊在大治療室的門口,正好結束治療的褚友梅二話不說的抱起了小傢伙,就往員工托兒所大步邁去。

  「友梅——」天啊!這個小傢伙連撒賴的口氣也與他父親越來越像了。

  「不行,你要回去上課。」

  其實上不上課倒是其次,他們都只敢期望小薇能逐漸適應一般正常小孩的生活。只是這麼小的孩子,在人來人往的醫院中穿梭來去未免太過危險,褚友梅不敢稍忘——醫生的子女向來是綁架者的頭號目標。

  「小薇都會了嘛!什麼數蘋果、ABC,我不要回去,我要陪友梅!」

  這怎麼行?小小年紀就蹺課蹺得理直氣壯,就算再怎麼聰明,長大了不和他父親一樣嗎?眼看著就要到托兒所,一聲驚喚卻叫住了褚友梅急急的步伐。

  「那不是我家薇仁嗎?」

  兩位神色不善的老人在一個三十出頭的男子陪伴下,誇張地叫住了褚友梅與小薇,老婦人更是突兀地伸出手,劈手就想奪過小薇。

  褚友梅連忙閃身,卻聽得懷裡的小薇怯怯地叫了一聲:

  「外婆……」

  外婆?是葉曉吟的母親嗎?褚友梅疑惑地看著神色明顯不善的老夫婦。

  「你是哪裡的護士啊?沒聽到薇仁叫我什麼嗎?還不快把他放下!」

  「小薇?」褚友梅著實不敢隨便將小孩交給素不相識的人,她詢問的看著小薇緊緊埋在她頸邊的小臉,卻發現小薇竟是微微地發起抖來。這是怎麼回事?她試著想找出比較合理的解決方式。

  「我是小薇的治療師,不然我請郎醫師下來一趟好嗎?」

  然而她客氣之極的話語卻引來一陣軒然大波,自稱是葉母的老婦人居然開始哭天搶地的朝褚友梅作勢撲來,一雙手全然不顧就要掉下去,並且已是害怕之極的小薇。老婦人歇斯底里的拉扯、推打著為了懷中孩子不能還手的褚友梅。

  「夭壽!你就是那個狐狸精?姓郎的害死我女兒還不夠,居然還讓狐狸精抱走我女兒歹命的兒子!你們都會不得好死!都會不得好死!」

  掙扎中,小薇嚎啕大哭了起來。四周的醫護人員與警衛連忙上前拉扯開顯然已是理智全失的老婦,而陪同老婦前來,應該是葉父與葉曉吟的兄弟的兩人,也加入了推打,一時場面失控,大亂了起來。

  「不怕!小薇不要怕……」褚友梅縮到牆邊極力拍撫著僵硬啜泣的小薇,而耳邊還傳來葉母不停的謾駡。

  「沒有天理啊,郎世雲逼瘋我女兒、害死我孫女,他不得好死!」

  這是怎麼回事?褚友梅驀然想起朱主任在提及葉家時的逃避與不以為然,但是,她為什麼說郎世雲逼瘋葉曉吟!這是什麼樣離譜的指控!

  「不要臉的女人!不要臉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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