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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樓下的阿發用震驚的眼光望著她,她不理會,她甚至沒有罵他一頓的心情,朝著巷口直奔出去,她在想,奔出這個巷口就有全新的生活展開在她面前吧?

  走出巷口,她停下步來,她開始想到一個現實的問題,離開了天威那兒,她有什麼地方可去?她自然不能再回母親的家,那樣她在母親面前會一輩子抬不起頭,但是除了母親的家,她還有其他任何去處?她甚至不再有任何朋友——

  啊!朋友,程思堯說過是她朋友,她可不可以向他求助?不——更快一個意念否定了求助於思堯的念頭,禍事是由思堯引起,她不想惹起更大的麻煩,天威的脾氣——她激靈靈地打個寒顫,他什麼都做得出來,真的!

  那麼,該去哪裡,可以去哪裡呢?

  背起旅行袋,她慢慢地往前走,往前走,她心中充滿的不是悔意,而是悲哀,她的確是沒有想到會有今天,她似乎前後都無路了,是嗎?是嗎?當初抱著追尋愛情的心,毅然離開母親投向天威,心中滿是對愛情的幻想,以為有了愛情就有快樂,事實上——並不如想像中那麼美好,愛情也不等於快樂,她的愛情——是痛苦,無止無休的痛苦,愛情是痛苦?!

  慢慢地走著,走著,她知道街上的行人都在注視她,她的臉被天威打得又紅又腫,一定好古怪,好難看——她也不在意,天威無情、冷酷的拳打腳踢已使她麻木,她對任何事、任何東西都不再有知覺。

  全身仍然疼痛,又累,她真想有一處能讓她休息一下,哪兒是她休息的地方呢?

  前面有一家小小的、不很清潔的面店,她沒有選擇地走進去,她無法支持再這麼漫無目的地走下去,她只想坐下來,只想歇一口氣。夥計走過來問她要吃什麼,她胡亂地叫了兩樣,就這麼呆呆地坐在那兒。不是吃飯時間,小館子裡根本沒有其他客人,夥計送上她叫的麵點後也退到角落裡看報紙了,她對著那碗面,那碟鍋貼兒,心中翻滾著千頭萬緒,臉上卻再無一絲表情。

  她原是個活潑、開朗又坦率的女孩,才多久呢?她的心似乎已老去,愛情使人老去?

  坐了好久,好久,面冷了,鍋貼兒也涼了,她還是動也不動,像個石膏人一樣。

  那夥計看完報紙,詫異地偷看她,他一定在懷疑這個古怪的女客人可是沒錢付才不敢吃?

  然後,天漸漸黑了,小館子開了燈,一個接一個、一批接一批的客人走進來,晚餐的時間,夥計們都開始忙碌。耐雪望著面前已冷透了的食物,她拿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在夥計們不解的眼光中走出小館子。

  疲倦稍減,她的目的地呢?

  她向前走幾步,突然看見前面燈柱下站了一個人,心中一陣巨浪翻湧,一陣狂風暴雨,一陣無法自持的震動——不會看花眼?是他?天威?

  是天威!是他!他默默地站在那兒,他似乎站了很久,很久了。暮色中他眼中的血紅退了,眉宇間的殺氣消逝了,臉上一片蒼白、失神,那不是天威的神色,天威永遠是冷淡、堅強和有些漠然、有些殘酷的,天威怎可能蒼白?怎可能失神?

  她甩甩頭,想甩開那份幻覺,不可能是天威,不可能是他,他那樣狠狠地打了她,他根本不重視她,不稀罕她,不愛她,他怎麼會來?

  再走一步,天威仍在那兒,臉色依然蒼白、失神,眼中卻盛滿了——悔意?悔——天威可是會後悔之人?她又在幻想,又在騙自己了嗎?

  她咬咬唇,很痛,不是幻想,沒有騙自己,天威的確站在那兒,站在那兒的真是天威,那蒼白,那失神,那悔,那求恕——她閉一閉眼睛,淚水成串的落下來。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道歉,只伸出右手,緩緩地握住了她的,當手指接觸的一刹那,耐雪心中的怨、恨、悲哀、痛苦都消失在更深濃的暮色裡,甚至那傷口的疼痛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她任他這麼握著,但願這一刻是永恆。

  愛情——原是沒道理可講的!愛情也不盡是快樂的,有的愛情明明是痛苦,是萬丈深淵,但——也令人甘之如飴,也令人欣然往下跳!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她深深吸一口氣問。她心胸中充塞得滿滿的,是滿足和恬適。

  他眨眨眼,眼角最後一點光亮隱去——那是什麼?他也傷心?落淚?天威——可能嗎?

  “我一直在你後面!”他緊緊地握著她的手。

  “你一直——”這一刹那,她的心又火熱起來。天威一直在她後面跟著她啊!

  天威也——愛她的,是嗎?怎樣的愛哦!天威!

  耐雪仍舊回到天威的身邊,仍舊回到那小小的臥室,那一場風波似乎已過去,沒有人再提起,甚至阿發也不再用那種奇異的眼光看耐雪。

  耐雪以為天威必會叫她辭掉工作,意外的,天威並沒有這麼做,難道天威還不知道汽車裡的人就是她的上司,她公司的經理?她依然每天去上班,去工作,但是卻十分小心地避開了思堯。她原對思堯沒有意思,她不是那種朝秦暮楚的人,她的愛情會是一生一世的,她不想再惹麻煩,不想再令天威發怒!

  意外的,思堯也不再找她,他大概是明白了她的心意吧?或是從之洛那兒知道了她的底細?她不想研究,思堯只是上司,只是經理,她何必理會他心中所思所想?

  只是——每當她在座位上抬起頭時,她依然會遇到一對若有所思、若有所待的眸子,於是,她儘量使自己不抬頭,即使抬起頭來也避開那個方向。她不能禁止思堯望著她,她卻可以不看他,不是嗎?

  兩點半的時候,耐雪辦公桌上的電話響起來,她的電話一向不多,大多是公司內的業務電話,她從不敢奢望天威會打電話給她!

  “沈耐雪!”她拿起電話。

  “耐雪,我,天威!”是天威的聲音,千真萬確的。

  “天威——”耐雪狂喜,她幾乎想流淚了,天威竟會打電話給她?不是做夢嗎?

  “我在你辦公室樓下,你能下來一趟嗎?”天威說。

  “好!我立刻下樓來!”她想也不想地說。天威在樓下,她不在乎任何人,即使公司為此而開除她,她也不在意。

  掛上電話,她匆匆站起來,交代旁邊的一個同事,說出去一下就回來,然後就往門外直沖。晃眼中看見思堯詫異地望著她,思堯——她甩甩頭,這不重要,思堯不高興又如何?天威來了啊!

  天威果然站在大廈外的屋簷下,他穿著一套舊牛仔衫褲,雙手插在褲袋中,臉色不好,看來——有一種落魄相。天威怎麼了?早上分手時還沒如此!

  “天威——”耐雪心中已意味著一定發生了一些事。

  “我需要錢,十塊,二十塊都行。”天威開門見山地講。“你——可有辦法?”

  “十塊,二十塊?”她問。這麼少的錢天威也沒有?立刻,她又想起于文泰告訴過她的話。“十萬,二十萬,是嗎?”

  “是!非常緊急,”他眼中是焦灼的光芒。“如果不能立刻有這筆錢,我們——無法再在臺北混了!”

  “什麼意思?”耐雪睜大了眼睛。

  “別問為什麼,有沒有?”天威不耐煩地。“要快,銀行就要關門,要爭取時間!”

  “我——哪兒有這麼多錢?”耐雪囁嚅地。

  “廢話!你當然沒有,你媽媽呢?你的——公司呢?”他急切地問,又看看表。“耐雪,無論如何你得找到十塊,否則——我們都完了!”

  “天威,我真是——沒辦法,”耐雪臉都變白。“媽媽怎麼會無緣無故拿錢給我?她一定還在生我的氣——”

  “公司呢?你不是管錢的嗎?”天威皺緊眉頭。“不是偷,只是周轉,三兩天就歸還的!”

  “天威——”她心中七上八下。

  “別囉嗦了,有或沒有?”他非常暴躁。“我有辦法也不會來找你,你總不會看著我垮下去吧?”

  “你欠人家錢今天要還?”耐雪不能不問。

  “不——一個道上的人,贏了四十塊,他媽的他運氣太好,”

  天威說,“他要結賬,我們總不能一毛錢不給,若被他一傳出去,我傅天威就別做人了!”

  “四十萬?!”耐雪嚇呆了。

  “別婆婆媽媽了,有就快拿出來,三天還你,”天威推她一把。“十塊好了,先給他十塊,其他的用支票頂著再想法子!”

  “天威,我——”耐雪掙扎得好厲害,她知道天威若有一絲辦法就不會來找她,她當然想幫他忙,只是——這也算盜用公款嗎?

  “快說,有或沒有?”天威沉不住氣了,臉色難看極了。“快說!”

  “有——一些可以立刻兌現的支票,”她終於狠下心,能幫天威,冒險一次也值得。“我不知道數目是多少,我可以上去拿,只是——三天一定可以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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