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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君印就在這兒,不會憑空消失,您還有什麼不放心的?老尼向來說話算話,不會偷偷送走君印的。」師太終不滿地念了念。

  昕岑想想也是,給君印一個放心的眼神,轉身就走,天一亮,君印仍會在他面前,他又急什麼呢。

  行至殿外,他徐然揚起手中的令旗,轉手將它交給身旁的侍衛。

  「令所有人撤至山腳。」

  待御林軍走至半山腰,他才緩步和方圓師太步下山去。

  「皇上,您以為君印如何?」方圓師太仰望著月色,悠悠開口道。

  「我不懂你的意思。」靜下心緒後的昕岑,疑惑地轉向師太,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以為您和君印間,情猶未深刻,現在放手還來得及,你對於她,只是一時的情動,又遭她拒絕,才會如此生氣。」她不疾不徐地述出己見。

  「你不贊成我和君印相守。」有一股怒氣從昕岑心口,蔓延至全身。」

  「若說想勸您,只怕老尼在您心目中還沒那分量。所以老尼不勸,老尼只陳述事實,望您能好好選擇,莫要害了自己。」方圓師太早知勸他沒用,本不打算開這個口,但事關君印的未來,她也不得不說了。

  「君印今生的苦難其實並不多,與父母無緣外,只有一個情難。」她平靜祥和的聲音,沉沉地回蕩在夜色中。

  昕岑並不開口,僅淡漠地聽著,仰望天際繁星。

  「且君印今生僅存五年陽壽。」知他不信,方圓師太說得萬分篤定。這個天機,她本不打算洩漏,但此時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昕岑看著方圓師太堅定的眸子,心底有了些許的動搖。

  「而你卻有八十餘歲的天壽,若真相守,君印必然會死,而您若想同她離開塵世,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不可能?」昕岑狂暴地瞪著方圓師太,而師太仍是一派淡然,不為所動。

  「人生在世,有很多事情是很難去論斷的,誰知道君印死後,您又為什麼會獨活六十餘年。」

  她雖知道將發生什麼事,但是絕不會說出口的。她的這點私心,將轉變世間千萬人的命運,若再說下去,怕她的小命也將不保。現在還不是她可以離開的時候。

  聞言,昕岑倏地靜了下來,心底滿溢著莫名的悲傷。

  如果君印最多只有二十年的壽命,那麼,他和君印之間最多只剩五年,五年之後,他又該何去何從?一個人獨留在世上,悲傷歡喜都不再有她相隨。想到這裡,他心口一窒,胸口似被狠狠地撕裂開般。

  若天意真要拆散他們,還不如從不曾擁有過。但已經歷過的事情,一樁鮮明地飄浮在腦海中,教他如何忘得掉,又如何揮得去呢?

  「我相信您是個聰明人,該知道怎麼做。」她知道昕岑若執意要君印。她也沒有阻止的力量。方圓師太回身即走,並不等昕岑回答。

  昕岑眸中則寫滿了絕望。他和她,難道真是不可能嗎?

  定國庵中

  君印獨自坐在黑寂的禪房中,門內門外皆是一片寧謐。方才的爭吵,好像只是一場戲,戲散了,只留她一人獨自在臺上。

  本有兩名女尼要陪她入寢的,卻都在她想獨自靜靜的要求下而離開。臨走前,她們只顧著查看房中有無尖銳物品,以防她再尋短見,但她們卻都忘了,她腰間系著三尺白綾。

  如果她死了,師太就不會再為她辛苦,朝中大臣就不用再為了她爭吵。最重要的,是他不用再被她傷透心扉。

  這樣子,不是很好嗎?她也不會再苦、再痛、再傷、再惱了。一切都有了解決,而她欠他的,就采世再還吧。

  思及此,她淡淡地笑了,長久以來,唯一一次發自內心快樂的笑。終於可以解脫了,她終於可以不再痛苦了……

  「君印,我進去了。」

  小女尼奉命來看看君印是查入睡了,在一陣無人回應的叫喚後。輕手輕腳地推開木門。

  「君印……」她疑惑地看著翻倒的桌子,試著喚了聲,卻仍是沒有任何回應,而炕上也無君印的蹤影。

  「君印你起……」

  她忽地發現半空中,懸系著一雙素白的鞋。她膽怯地沿著白色往上看,而後不由自主地高聲尖叫。

  而劃破一切迷茫的五更鐘,卻又在此時響起。沉重的鐘聲一聲一聲伴著小女尼的尖叫,傳遍了整座定國庵。

  天空仍是一片黑茫茫的陰合,君印死前還看不到一絲光芒。

  封君印,年僅十五的生命,走得太過匆促。

  呵,來生,或許來生,她就能和他相守了。

  昕岑奔入佛堂,只見一群女尼圍著全身素白的君印。

  他慢慢地踱步到她身邊,看著君印祥和安寧的容顏,如在作一場甜美的夢。哪有半分自殘而亡者的凌厲表情,可見她死前,猶不留戀人世,才會沒有半分掙扎的走去。

  「君印……」昕岑輕輕喚了聲,好似他一喚,君印又會悠悠地睜開眼來。

  「君印……」他再度叫喚道,而君印仍舊沒有回答。

  「皇上,君印已經往生了,您就節哀吧。」一旁的女尼輕言勸道。

  他心底,竟沒有想像中的激動。悲傷就仿佛是一泓泉水,緩緩地滴入心湖,興不起過大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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