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小佛 > 又是風起時 | 上頁 下頁
五十六


  一個箭步,陶揚竄到呆滯的羅若珈面前,口中的「你狠」,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傷心,一句比一句絕情。

  「我配不上你!我很本不該娶你!嫁給我,你太委屈,你度日如年,現在,你走,明天,我會找律師,我們這種懸殊的婚姻可以結束了。現在你給我走,馬上給我走!一秒鐘也別給我多留!走!」

  羅若珈站起來了,兩邊的臉頰,各掛著淤紅的指印,她深深的望著陶揚,想說什麼,結果欲言又止。

  「走!走啊!一秒鐘我都不願意多看到你,走!馬上給我走,不要逼我說出滾這個字!」

  羅若珈走了,出了客廳大門,出了電梯,一直到騎上摩托車,騎到大街,羅若珈的眼淚攻破了她持續的抑制與忍耐。

  羅若珈哭了,眼淚在羅若珈來說,是多麼困難啊!記憶裡哭過幾次,羅若珈都算得出來。

  母親去世,父親眼睛腫了,羅若珈像個堅強的兒子,沒有掉一顆眼淚,支持著父親即將倒塌的意志。父親娶朱愛蓮,羅若珈在家裡的重要性受到始所未料的突變,她毅然搬出去,帶著再沒有的沉痛,經過很長一段時間適應那種孤獨的啃噬,羅若珈沒有哭,比一個男孩還堅強。

  太多的事情在該哭的時候,羅若珈用了另一種方式。深愛徐克維時,維繫在一份信賴上,羅若珈哭過,嫁給陶揚以後,羅若珈很清楚自己只嫁了「妻子」的本份,和一份死寂。平靜的心靈,不抱幻想,不抱未來,不抱愛與被愛。既然是這樣與陶揚共處在一個屋簷下,今天發生的這種事,為什麼會淚流浸濕這張臉?

  陶揚的遷就,陶揚的體貼,陶揚在各方面努力討好自己的小動作,甚而今天,當著洪燕湘和李芝茵的面,他那一定受了相當嚴重傷害的感情,仍能支撐著替自己在那兩個女人面前保持尊嚴。陶揚,哦!陶揚,除了他在自己成見裡是個嘻皮笑臉,是個不令自己欣賞的男孩,他實在不能使你找到他錯在那裡?做為一個妻子,對丈夫的要求,還能怎麼樣?

  他荒唐過,他生活放蕩過,他任意擺佈女人,那是曾經,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曾經。他愛自己,他全心全意的愛自己,別說他有份充滿誘惑的工作,就是一般的男人,私生活也不見得比現在的陶揚嚴謹。哦!陶揚,我竟渾然的忽略了那麼許多!

  淚在羅若珈眼中奔流,羅若珈從沒有這樣哭過,流濕了臉,流濕了鼻尖、唇畔,也模湖了她的眼睛。羅若珈跌進了好激動的情緒中。開動車子的手在輕微的發抖,手掌心汗濕,在鬧區中,車把竟握不穩,歪斜的成蛇行。

  回去,回家去,羅若珈緊咬著淚水濕滑的唇,堅定的告訴自己:回家去,去告訴陶揚,從今天開始,除了一個妻子之外,還有愛,要誠摯的接受這個無從挑剔的好丈夫。

  淚水浸濕了羅若珈的眼睛,汗濕令羅若珈不能固定車速的手,羅若珈調頭繞向回家的路是模糊的視線,是汗濕的掌心,是遽然調頭的車速,快一秒,或者慢一秒,就都沒事了,偏偏,一秒不快,一秒不慢,迎面駛來一輛看都沒看清楚的車子,只聽到轟的一聲,羅若珈被拋到馬路外,那輛紅色的摩托車,凌空飛起,重重摔下,摔得稀爛。

  陶揚那雙熬夜發紅的眼睛,仍然盯著羅若珈,已整整三天三夜了,才聽到羅若珈微微的呻吟。

  陶揚不敢去觸羅若珈的手,怕弄痛了她。羅若珈輕微的呻吟,陶揚連呼吸都屏息著,全神的等著羅若珈能睜開眼睛,能開口說話。

  羅若珈的眼睛睜開了,緩緩地睜開了,第一個接觸到的是陶揚,自己的丈夫,一張焦慮、苦待的臉,和一雙發紅的眼睛。

  「小母雞——」陶揚此生,再沒有這般興奮過,他站在床前,曲弓著身子,卻連床沿都不敢靠近,小心翼翼地,「是不是很痛?」

  手、腳、大腿、肩膀、脖子、頭,全是紗布,羅若珈稍微掙扎了一下,吃力的抬起手,試圖交給陶揚。

  「陶揚——」

  「你不要動。」陶揚輕輕的放下那雙手,「你傷得不輕。」

  「陶揚——」羅若珈望著陶揚,又喚了一聲:「我那天——我要回家。」

  「有什麼話,傷好了再說。」陶揚仍曲弓著身子,「醫生說,你醒了,如果餓的話,可以吃點流質的東西。我每天等著你醒,每天——每天我都叫人燉老母雞送到這來。你餓不餓?我喂你吃一點好不好?」

  羅若珈朝右邊的床頭櫃看了看,果然有一大磁碗,上面蓋得密密的。另外,屋裡竟擺滿了鮮紅的玫瑰花,在一片白的病房裡,鮮紅的玫瑰花一下顯得不再冶豔的俗氣。相反的,使看它的人,精神上充滿了朝氣。

  「誰送的那麼多玫瑰花?」

  陶揚搔搔腦袋,有點自作主張,又不知道是否做得對的那種尷尬的笑。

  「我,我每天都買,我希望你一睜開眼睛,不要被病房清一色的白弄得情緒不好。可是,我發現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花,結果我想——女孩子差不多都喜歡玫瑰,所以我就挑這種鮮紅的。」

  羅若珈覺得自己又要哭出來了,陶揚以為什麼不對了,馬上緊張的俯下身。

  「小母雞,是不是不舒服?還是——還是你不喜歡?」

  「不是,什麼都不是。」羅若珈包著紗布的眼角,濕了一小塊,「我喜歡,真的喜歡,陶揚——謝謝你。」

  「喜歡就好了。」心頭一塊巨石放下了,陶揚臉上又堆滿了笑容,「只要你喜歡,我可以堆滿一屋子的玫瑰。」

  「那我睡哪兒?」羅若珈顯得蒼白的唇,輕輕的微笑。

  「那你就——」陶揚又搔搔腦袋,「我抱著你。」

  「我很重的。」

  「我很壯。」陶揚比了比手臂的肌肉。

  「陶揚——」羅若珈的眸光,從沒有的柔和著,「是不是像以前一樣,你仍然那麼愛我?」

  「你是我太太,不對嗎?」陶揚輕輕挨著床沿,「除了我太太,我還要去愛誰?」

  「陶揚——我曾經對你那麼不公平,你沒有一點怪我?」羅若珈吃力的再抬起手,「我實在是個無知的女人,我實在——」

  「別激動。」陶揚說著,去握那只包著紗布的手,卻比誰都激動,「別忘了,你現在是一個受傷的人。」

  「陶揚——原諒我一些好嗎?」

  「你又沒做錯什麼,怎麼個原諒?」陶揚的微笑,有著包容,「你是個好妻子,家裡一塵不染,三頓飯做得營養可口又美味,又準時,從不耽誤,丈夫的衣服,總是乾淨得像剛從洗衣店拿回來的。

  你簡直太完美了,現在這種女人愈來愈囂張的時代,到那找這麼好的太太?」

  「陶揚——」羅若珈只希望自己沒有一身的紗布,能投入陶揚的懷中,痛哭一場,「你曉得的——我不是——我並不是你說的那——」

  「當然是。」陶揚十分小心的摸摸那唯一不包在紗布裡的臉,「我告訴你一件包你開心的事,要不要聽?」

  「什麼事?」

  「我替你報仇了。

  「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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