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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蝶兮,她全部的產業,──都押光了,全部,是不是?」

  暈黃燈光下,蠟人般的陳致先,兩眼空洞,意識虛脫地。

  「──包括她的房子。」

  埋在掌心裡的臉;瞬間抽了出來。

  陳太太張大著口,雙眼銅鈴般大。

  「你──你──」

  舌頭打著結,陳太太唇都抖了。

  「連她的房子你都押了?」

  陳致先的臉,沒有妻子的激動,他像個饑餓過度,已經忘掉饑餓,生命遲滯地把自己放在沙發裡,支撐著他的軀體。

  這回,陳太太不是囂叫。

  她的手腳,腦子、心臟,被一陣一陣的痙攣、刺著、敲著。

  「連她的棲身之所,你都押了?」

  妻子的聲音仿佛很遙遠,陳致先讓自己空白,一切的思緒都拋進空白。

  「陳致先!」

  陳太太像老母雞被砍了脖子般,淒痛,不可忍,無法忍的嘶喊。

  「你過分了!」

  陳致先眼皮張都不張。

  「你真的過分到我想不到!再怎麼樣,你不該把人家住的房子也拿去押!」脖子砍傷了,砍出了陳太太的良知、砍出了她對死去姐姐的一些感情。

  「你怎麼可以做這種事?你怎麼可以!她是我姐姐的女兒,哄哄騙騙,做做手腳,都無所謂,你怎麼可以把房子給押掉!」

  陳致先沒有反應。

  他已經擠不出任何一句話可以說了。

  「你對不起人!陳致先,我也貪心、但不能貪到不留半點良心!」

  沖到丈夫面前,陳太太眼淚都跑出來了。

  「你得答應我,房子要給留住,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可憐蝶兮小孤女一個,你叫她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我對我姐姐沒交代的!」

  陳太太搖著丈夫。

  她的眼淚流個不止,真情真意的眼淚、每一顆,每一粒都是。

  「弄了對假母女,蝶兮沒追究,弄掉她爸爸留下的產業,我去求她,我去跪她,但,你千萬不能叫她孤魂野鬼地沒落腳處,千萬不能,否則,連我都不能原諒你──」陳致先是麻木的,妻子的眼淚與哀求,又如何?

  羅勁白想也想不到,由辦公大樓下來,竟然一眼看到他的父親。

  那冷漠得近于冷酷的羅開程,板著羅勁白熟悉的表情,守候犯人一樣地,盯著由電梯口出來的羅勁白。

  羅勁白太吃驚了。

  吃驚得忘了該喊眼前這個人叫爸爸。

  羅開程也不開門。

  他像個法官,莊嚴地站在那,直挺,不忘他的權威,矗立著。

  「──爸爸。」

  羅勁白叫了。

  他確定這位男人,是他的父親,他的意識由詫異裡蘇醒。

  羅開程不露痕跡,技巧地上下打量了兒子一番。

  這像他兒子嗎?

  牛仔褲,翻領的T恤,一看就是路邊的賤賣廉價貨品。

  胖瘦是沒變。

  但這,是他兒子嗎?

  冬天是英國毛料的一式西裝,夏季是法國一等的麻紗白裝。領帶、皮鞋、皮帶,連襪子都是名牌。站出來,誰都讚賞,羅律師,你兒子實在優秀,皇族都調教不出這麼有風度的年較紳士。

  現在,羅開程看到的是,隨便在街上。就可捉出一把一模一樣的羅勁白。「爸爸──」

  羅開程表情不動,但,他那雙炯利的目光,羅勁白清楚,他在困惑一個他陌生的兒子。

  「是你母親──」

  羅開程藉故咳了一聲。表情依然冷漠。

  「她要你回去。」

  講完,羅開程仍覺自尊不夠的又強調。

  「她求了我很久。你知道我不可能要一個不象我的兒子,這是我說過的話。」羅勁白沒有半點反應。

  羅開程又發出他沉重,不帶感情的聲音了。

  「我不會更改的,雖然,我代替你母親來這裡找你回去,可是,這裡面,絲毫沒有我個人的成分,我只是受不了她的哀求。」

  羅勁白的牛仔褲,挨著大樓進口的矮梯坐下。

  他看了父親一眼。

  「坐下來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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