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小佛 > 沙灘上的月亮 | 上頁 下頁 |
| 四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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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一個做父親的會思念兒子,就是金嫂,也日夜盼著,盼著那個從小衣食有人照顧的孩子,突然提著箱子,坐到飯桌前,挑這挑那,扒兩口飯,擺下筷子。 程多倫從小就偏食,吃的分量比一個怕胖的女孩還少,現在一個人在外頭,又沒人催著,三餐飯,怕要忘掉兩餐。 金嫂不能想到這些,從出娘的第一秒,自己就抱住了這個孩子,二十二年了,多少的歲月,縱使是一隻花瓶,一個瓷器,一件衣服,這份感情,也深了,何況是個人,而且是個很不壞的男孩。 在這個家,金嫂扮演的,不止是一個管家,一個傭人的角色了。二十多年前,死了丈夫,就在程家了,兒女全在大陸,跟著程家到了臺灣,程家的信賴,使自己成了程家的一份子,程太太去世後,大小事情,更是自己一手拿主意。 要程子祥開口去找兒子,那是不可能的,這位早年喪妻的老主人的牌氣、個性,金嫂清楚透了。 沒有和程子祥商量,金嫂這個舊式女人,憑著老式道德觀,大聲大氣的跑到舒雲那裡,一點也沒想到,自己是在拜託別人幫忙,嗤之以鼻的,擺出正派人的姿態。 「我不是來求你,你要清楚,今天小倫所以會跟他爸爸鬧意見,一個人搬出去,你要負大半責任。」 舒雲這個寂寞、空虛而可憐的女人,到底是明理的,金嫂鄙視的目光,舒雲諒解的待以誠摯。 「多倫搬出去多久了?」 「一個多月了。」金嫂看也不看舒雲。 「你要我做什麼?」舒雲把一杯茶,恭敬的擺在金搜面前,坐了下來。 在這個女人面前,金嫂有高一等的自尊,這個沒念過書,卻有一腦子舊觀念的老太太,她實在覺得自己的人格,足以站在眼前這個作家上面。 「倒不是我要你做什麼,我剛才已經說過,今天小倫跟他父親鬧到這種田地,你是負大半責任的,打從小倫被你留在你這寫什麼小說開始,我們小倫就跟以前不一樣了,我想,小倫以前是個什麼樣的孩子,你大概也清楚,這是用不著我講明的。」 金嫂故意停了停,鄙視的看舒雲一眼。 「小倫這孩子,有時候是非都不懂得分辨,關心他的人哪,他聽不進他們的話,外人呢,他反而聽得進。」 金嫂蓄意的歎了口氣: 「也不曉得這個時代是怎麼變的,好了,別的話,我也不說了,前面我講了,外人的話,小倫有時候反倒聽得進,所以我就想到你,你去勸勸他,不要再跟他爸爸慪氣,有什麼事,搬回來好商量。 那個孩子在家就不大吃東西,現在天也涼了,衣服他也沒帶多少,萬一出個什麼差錯……」 那份站得高人一等的人格與自尊,這時候也忘了保持,老淚一來,金嫂恢復了幾十年的樣子。 「他被照顧慣了,現在一個人在外面,要錢沒錢,要吃沒吃,也不曉得變成什麼樣子,都怪那個從監獄裡逃出來的女孩,談什麼戀愛,傷都沒好,就成天纏在一塊。」這會兒,金嫂忘了開始是在怪罪舒雲,一股腦的把責任塞在羅小路身上。「這個戀愛一談,惹火了我們老爺,逼著小倫把那姓羅的女孩送走,否則他就報警,也不知小倫中了什麼邪,把姓羅的送進監獄回來,一句話不說,就整理皮箱,你看看,這是什麼話,簡直——簡直——」 金嫂傷心極了,掏出手帕,拭去老淚,縮縮鼻子,剛剛忘記保持的自尊與人格,又重新展露了,只是不再那麼嗤之以鼻。 「反正,這件事,你多少也應該負點責任,找到小倫,要他回家,不要再嘔那個孩子氣,叫大人難過。」 「多倫現在住哪你曉得嗎?」 「我怎麼曉得他住哪?」金嫂這會兒氣焰又升不上來了:「我一個老太婆,大字一個不識,學校那麼大,東南西北也分不清,怎麼找?」 舒雲點了根煙,深深吸進一口。 金嫂的自尊與人格,又隨著舊道德張開了,不順眼的把臉一撇。 「這樣吧,你先回去,找到多倫,我跟你聯絡。」 「你可要勸勸他呀,不光是找到就好了。」 「我知道。」舒雲又噴出一口煙,點點頭。 「那我走了,這件事就交給你了。」 送走金嫂,舒雲把身子埋進沙發,一根煙接著一根煙,煩惱程多倫,也煩惱被挨了揍就再沒到臺灣來的陸浩天。 找到了工商管理系的教室,一間間找,終於看到程多倫了,那張原本稚氣,營養而紅潤的臉,令舒雲吃驚的不敢相信,瘦幹而黑,一條髒兮兮的牛仔褲上面,搭了件短袖襯衫,已經是秋末了,縱使是白天,也是涼涼的需要件長袖薄衫罩著。 這個小男孩,是金嫂說的,他被照顧慣了,沒人提醒,連季節變了都不曉得。 舒雲搖搖頭,心底一陣一陣的難過。 等了有半個鐘頭之久,下課鈴響了,舒雲從走廊那頭走到教室門口,夾在同學中的程多倫,走在最前面,步子邁的好快,像在趕什麼似的。 舒雲輕輕走過去,走到急促的程多倫面前,站著。程多倫一抬頭,手上的書,差點落了一地。 「沒想到,是不?」 舒雲微微一笑。程多倫是愣住了,這個曾經能左右自己生命的女人,竟在一種沒料到,也沒渴望的時候,幽靈般的出現,程多倫的感覺有震驚,也有些不平衡,但,思緒單純極了。 「找個地方坐下來談談好嗎?」 有幾個同學,擦身回過頭,好奇的看。程多倫態度很穩,既不顧慮,也不忌諱,更沒有不安,或任何從前那種遇事局促的樣子。這個孩子長大了,像個男人了,舒雲很驚奇的告訴自己。 「可能來不及,我要趕到監獄去,今天是會客的日子。」 「我只耽誤你一點時間,那邊會客時間是幾點?」 程多倫還沒回答,舒雲才發現,他的手腕上,有一道痕,上面沒有表。 「怎麼樣?」 程多倫沉思了一會兒,點點頭。 「好吧。」 上了舒雲的車,到一家清靜咖啡店,程多倫有一種好陌生的感覺,這種花錢的地方,自己有好久沒來過了,進到裡面,程多倫,發現自己竟有些局促。 「喝什麼?」舒雲放下皮包,輕柔的問。 「咖啡。」 「兩杯咖啡。」 交待了服務生,舒雲坐正身子,臉上依然掛著輕柔的微笑。 「你長大了。」舒雲又補了一句:「是個成熟的大男人了。」 程多倫沒搭腔,只淺淺的笑笑。 「有煙嗎?」 「怎麼?現在抽煙上癮了?」 舒雲掏出煙,程多倫抽出一根,先幫舒雲點完了火,再燃上自己的。 重重的呼出一口濃霧,程多倫聳了聳肩。 「煙癮倒沒有,只是有時候需要它,不過,這種時候不多,忙碌占去了我大半的時間。」 「忙著自立?」 「我總該給自己自立的機會了,否則,我老是比別人晚長大一步。」彈彈煙灰,程多倫凝視著煙灰缸:「不過,這樣做會傷了我爸爸。」 程多倫的確長大了,那瘦幹而黑的臉,那雙變的深沉的眼睛,那緊結的眉心,怎麼也找不到往日單純、略帶憂鬱的樣子。 舒雲靜靜的看著程多倫,最後那句會傷了我爸爸,叫舒雲感動的要伸過手,去撫摸那長大的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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