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小佛 > 沙灘上的月亮 | 上頁 下頁
四十七


  沒有聽到兒子的反應,本來有一點的歉疚,這下全消逝了,程子祥咆哮起來。

  「你要離開儘管走。不過你記得一點,別想我會給你一毛錢。」

  「我會送報,我會當家教,我可以離開,我就可以獨立。」程多倫平靜的回答,拉上旅行袋的拉鍊。

  「很好,你長大了,大的可以自立了,會送報,會當家教?好!你儘管離開,離開了就永遠別再回來!」

  後面那句話,聲音大的躲在樓梯口偷聽的金嫂都嚇了一跳。

  「爸爸,我不用騙你,我是不滿意教條,我不滿意你總要在我發生的每一件事上扮演一個角色,你是父親,父親有權力實行他對兒子的教育,但這次,我願意背大逆不道的罪離開,你只記得你是父親,是一個隻講究責任,講究管教,沒有人情味,不肯站在別人的立場,給予同情和諒解的父親,你一直在你自己的範圍內忽略我的需要。」

  「你的需要?你需要什麼?上課有車子送你,回家飯做好了擺你面前,洗澡有人放水,曉得你抽煙,跑了幾條街,給你選打火機,我這個做父親的是忽略你了嗎?」

  程子祥又傷心,又憤怒的,指著兒子。

  「你長大了,膽大妄為了,不要你跟逃犯談戀愛,你提起箱子就走,我這個做父親的,養了你二十幾年,就算她不是逃犯,我要你不跟她來往也不為過,你這個混蛋!你書是怎麼念的?你懂不懂一點孝道?我告訴你,今天你要走,就別給我回來,不走的話,就得聽我的,我還是我的教育方式,管你接不接受!」

  「爸爸,我還是要走。」

  「走,你走呀!我不會攔你,一個逃犯都能影響的男人,這種兒子,我是不會強留的。」程子祥氣極敗壞得人都要跳了起來。

  程多倫背上旅行袋,一手拿起皮箱,頓了頓,大步走出房間,金嫂過來要攔,程子祥從樓梯口大聲喝止。

  「不許有人拉他,要拉他的人,都給我走!」

  眼看著兒子消失在客廳的大門,樓梯口的程子祥所有的暴怒,在眼眶裡化成一團模糊的霧,掩蓋了所有的視線。

  每天清晨五點不到,就趕著將八十份的報載上腳踏車,疲憊的把八十份報紙送完,馬上又趕回學校上課,第一堂沒課還好,否則,早餐往往就這麼省掉了。

  下了課,胡亂的吃碗陽春麵,來不及的話,買幾個麵包,就跳上公共汽車去家教了。

  總之,每天從睜開眼就開始忙碌,一直忙到晚上家教結束,回到伍百塊租的三個榻榻米大小的房間,人已經累的睜不開眼睛了。

  羅小路的脫逃,在原判刑上加了四個月,現在,程多倫又恢復了探獄的生活。只是,從前的同情與道義,變成了迫不及待與渴望。

  每到探獄時間,不管課有多重要,程多倫一定擠著公共汽車去。家教和報費,除了房租和最低的生活費,程多倫儘量的省下來,探獄時,仍然像從前一樣,大包小包,豐富極了,羅小路一點也猜想不到,程多倫在過一種什麼樣的生活,她享受著程多倫濃厚、專注的愛情,她;依然是她,沒有變得內向,更沒有變得不愛說話,見到程多倫,都是她一個人的話。

  「大白癡,上次帶來炸雞腿好吃哦,今天你沒帶?」

  「沒有,真糟糕,下次我一定帶。」

  「多帶一點好不好?我要分給跳蚤,她也喜歡吃。」

  一雙雞腿二十五塊,上次帶了四隻,一百塊,小路說下次多帶點,好吧,別的地方再省省。

  「好,下次來我多帶點,你想吃什麼?」

  「吃——巧克力,像洗衣板一樣大塊的那種。」

  上回帶了一塊,整整兩百元,程多倫摸摸口袋,點了點頭。「好,就買上次那種。」

  「對,就是要上次那種。」

  「沒有了。」隔著玻璃,羅小路興奮的臉,突然暗下來:「白癡,怎麼搞的,我覺得你一次比一次瘦。」

  羅小路把臉靠向玻璃,摸著隔著玻璃的一張臉。

  「而且變黑了。」

  「沒有呀?我怎麼不覺得?你太敏感了。」程多倫心一縮,努力的裝作沒事的樣子。

  「不對,不是我敏感。」羅小路把視線轉向程多倫的衣服:「而且好奇怪,你現在穿衣服都跟以前不一樣了。」

  「有什麼不一樣?」程多倫又努力的一笑。

  「差別太大了,從前你的衣服又挺又乾淨,可是,現在總是縐巴巴的,髒兮兮的。」

  「是不是嫌我這樣很醜?」

  「不是,不是,只是覺得好怪。」

  「最近功課忙。我也就懶得換衣服。好了,別再胡亂想,今天回家,我叫——」程多倫乾澀的停了一下:「我叫金嫂給我洗,好不好?」

  羅小路到底還單純,三哄兩騙,也就不亂想了,點點頭,滿足的對著玻璃外的程多倫笑笑。

  「告訴你件事,我媽媽又開始生我的氣了。」

  「因為你逃出去?」

  「嗯,不過,我知道等她氣消了就沒事了,那天她來看我,生氣的說以後不再來了,哈,我知道她說謊,因為她走的時候說露嘴了,她說下次要帶我妹妹來,哈,你說絕了不絕?」

  會客時間到了,那鈴聲刺的程多倫想一把把它抓下來。

  「我走了,下次我會帶巧克力和很多雞腿來。」

  羅小路帶著滿足的笑進去了。程多倫一出監獄,飛快跳上公共汽車,飯也沒吃,就趕去家教。

  程子祥一個字也不提兒子,但金嫂看得出來,除了尊嚴作祟,他夠傷心,夠難過,也夠想兒子的了,常常,夜深了,還見他臥房的燈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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