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小佛 > 沙灘上的月亮 | 上頁 下頁
七


  喜悅從舒雲臉上撤去,程多倫看到一張好失望、好失望的臉,那種失望幾乎是失去了一切般,給人難以言喻的沮喪。

  「不能推掉嗎?」

  沮喪加深了,程多倫看到細彎秀氣的眉縮在一塊,緊緊的。

  「明天呢?明天能來嗎?」

  程多倫從未看過一張如此絕望的臉,那張絕望的臉,像在哀求,哀求著電話那邊的人。

  「還需要過多久你才讓我見你?——給我一個時間,浩天,不要叫我這樣等,不要讓我再次只是到機場送你走。」

  哀求的眼睛蒙起微微的潮紅,程多倫看得清清楚楚,那個叫浩天的是個怎樣的人?怎能如此拒絕一個渴望見他的人?

  「後天我等你,好嗎?——別讓我等太久,——再見。」

  電話筒緩慢、緩慢地垂落,舒雲的手壓在電話上,似乎全身的力量都放在上面了。

  過了差不多有三十秒之久,舒雲轉身,情緒尚未恢復過來,勉強平靜的面對著程多倫。

  「對不起,我忘了你還站在這,你可以回去了。」舒雲做出送客的笑容:「明天見。」

  程多倫有欲望留下來,沒有任何理由,只是想為一張看來如此難過的臉,做一些什麼。但對方已經有送客的意思,程多倫遲疑的望瞭望舒雲,不再逗留。

  「明天見。」

  浩天是誰?是那天在電梯口與舒雲擁吻的男人嗎?顯然舒雲並未結婚,那麼浩天是她的男朋友?舒雲為什麼不結婚?看起來,她差不多有三十歲了,三十歲的女人,幾乎是超過結婚年齡了,可是,她為什麼不結婚呢?從電話的語態中能斷定,舒雲愛極了那個叫浩天的男人,而那浩天像是沒有舒雲那種狂熱,老天,這到底是怎麼樣的一份感情?程多倫想起那天在電梯口,舒雲依依不捨的留戀,突然,一陣不公平的憤怒從胸口漲起,程多倫極端的不滿意那叫什麼浩天的男人,也極端的同情起舒雲來。

  這一天,從吃過晚飯到臨睡前,程多倫反復的想,不停的想,舒雲那張絕望、沮喪、難過的臉,一直浮過來,從不同的地方浮過來。

  大清早起床,程多倫就聽到樓下好多人在講話,鬧哄哄的,平常家裡總是靜悄悄的,尤其是大清早,金嫂總是不聲不響的做早飯,不聲不響的打掃,而今天竟反常的像有一屋子人在那議論什麼。

  程多倫穿上晨衣,還沒下樓梯,就看到兩個警察,一個問金嫂,一個在做記錄,爸爸坐在沙發上,一隻手夾著雪茄,一隻手攤開,對著警察做不知狀。

  「誰曉得?還是金嫂上樓來告訴我的。」

  「昨晚半夜的時候,你們難道一點什麼都沒聽到嗎?」

  「他們這種人搬東西熟練得不得了,客廳鋪的又全都是地毯,什麼聲音也沒聽到。」

  「是呀,連我都沒聽到,我是睡在樓下房間的。」金嫂比手劃腳的說。

  「程先生,這次盜竊,大概丟了些什麼東西?」

  「我也搞不清楚,金嫂比較曉得,是她先發現的。」

  「偷的還不少呢?」金嫂扳起手指算:「一台外國進口的彩色電視、還有照像機、錄音機、洋酒八瓶、韓國帶來的高麗參有半斤之多,另外,我看那幫人是餓昏了,冰箱裡的烤雞、紅燒蹄膀、五六個蘋果,全給搬得光光的。」

  站在樓梯口的程多倫,聽到這裡,突然暗笑了一下,還有小偷偷紅燒蹄膀這些玩意。

  「程先生,你等消息,我們儘快給你破案。」

  「好,那——謝謝你們了,麻煩你們來一趟,實在不好意思。」

  「哪裡,不客氣,這是我們的職責。」

  送走了兩名警員,程子祥一回頭,就看到樓梯口的程多倫,父子你看我,我看你,半天,程子祥把咬在嘴角的雪茄拿下來,習慣的嚴肅面孔始終板著,但仍沒開口講話,大約又過了五六秒,程子祥再度咬住雪茄,把眼裡極度的不滿拋向兒子,然後轉身離去。

  金嫂端出早點,看見程子祥的背影,搖搖頭,略帶責備的面向樓梯口站著的程多倫。

  「也不怪老爺生氣,好好的居然跑去找工作賺學費?叫人家聽了,不笑才怪,老爺在社會上,有名有望的,你這不是跟他過不去嗎?」

  擺好早點,金嫂的口氣從責備轉為慈祥的安慰。

  「其實,也不全怪你,老爺的脾氣有時候也真是暴躁了點,不過,曉得他的脾氣,順著他點,有什麼事,也就過去了,你媽在的時候,唉,她真是個好人。」金嫂站在餐桌旁,跌入好久好久以前的記憶;不管老爺怎麼發脾氣、怎麼摔東西、怎麼罵人,她總是輕聲細語的在後面撿東西,任老爺罵,這麼好的女人,難怪老爺二十多年了從沒想過再娶。「唉,好人命短,這真不知道是什麼天理。」

  自顧自的說完了,金嫂開始幫程多倫盛稀飯。

  「雖老爺那天發脾氣說,你是去幫人家寫什麼來著,我也沒聽清楚,到底是幹什麼?」

  「幫一個作家寫稿子,她是用左手寫字,可是她的左手開車時撞傷了,所以她就登報找人幫她忙。」

  「作家?男的女的?」

  「女的。」

  「女的?」金嫂不以為然的皺皺眉:「女的她找個男孩做什麼?怎麼不找個女孩呢?那個作家多大歲數了?」

  「差不多有三十歲吧。」

  「有幾個孩子啦?丈夫是幹什麼的。」女人天性好管閒事的興趣開始推動金嫂了。

  「我看她還沒結婚。」喝一口稀飯,程多倫真有點懶得回答。

  「還沒結婚?」金嫂大驚小怪的睜大了兩眼:「三十歲的女人還不結婚,她存著什麼心眼?」

  「老天!」程多倫有點生氣的拍著額頭:「金嫂,你不要滑稽好不好?人家結不結婚,關你什麼事嘛!」

  「那倒不關我的事,我是要叫你注意點,這種女人呀,別讓她惑上了,你看她是不是不大對勁,什麼人不好找,偏偏找了個年輕的男孩。」

  「金嫂,你是怎麼想的?你簡直——」

  金嫂嘮嘮叨叨的講到一半,程多倫已推開椅子,稀飯也不喝了,瞪了金嫂一眼,跑上樓去。心底對舒雲充滿歉意,要不是金嫂那麼大把年紀,剛才真想罵她一頓。女人真是莫名其妙,那頭腦袋閑下來,什麼滑稽荒謬的事情,都能叫她們想出來。

  書房裡彌漫了一屋子煙霧,現在,程多倫已經很能適應這種嗆喉嚨的味道了,舒雲帶著感情的聲音,念著女主角獨自離去時那種割裂、痛絕的心情。程多倫的情緒,隨著手底的筆,也墜入故事裡的感傷。

  正寫到高潮,電話鈴突然響了,舒雲帶著感情的聲音中斷,像被什麼驅使似的,從搖椅裡一躍而起,沖到客廳去接電話。

  一會兒,舒雲進來了,滿臉的笑意,甜蜜得像情竇初開的小女孩。

  「今天我們就寫到這,你可以早點回去。」

  「可是,時間還沒到?」

  「沒關係,明天再寫。」

  「可是——我們正寫到最緊要的地方。」程多倫極端敬業的,企圖改變舒雲突來的作法:「我想,我寫完了這段再走好嗎?」

  「明天再接,好不好?」舒雲那臉情竇初開的甜蜜,已經迫不及待要程多倫離去:「我馬上有朋友要來,我還要換換衣服什麼的,真的沒時間了。」

  「——好吧,那——我明天早點來。」

  走出客廳的大門,舒雲叫住了程多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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