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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鈴——鈴——」

  刺耳的電話響了好幾聲,催命似地震斷沉睡中的腦神經,棉被裡伸出一隻含恨的手爪,在床頭矮櫃上東摸西探一陣之後,才抓到響個不停的電話筒,那魔音傳腦的鈴聲才嘎然而止。

  「喂,妹妹?」話筒那端的婦人聲音突然被砰地一聲阻斷了話,是什麼東西掉落了地面。

  黎芝縵的手鬆軟無力,一個不慎話筒就滑落了。大概腦子剛被嚇醒,但還沒來得及把「嚇醒」的命令傳達到四肢的末梢神經,所以手腳有點不聽使喚,連話筒都抓不穩。

  她前身探出棉被外,匍匐前進到地面,撈起電話,旋又迅速地縮回被窩裡去。

  「妹妹啊!你的電話又摔到地上啦?」

  全天下就只有她母親會這麼噁心巴啦地「尊稱」她這麼個二十六歲大的女孩為妹妹。

  她真是搞不懂賦閑在鄉間養老的母后娘娘,為什麼老喜歡挑人家好夢正酣的時刻來電,而且每回都得害她掉一次電話筒,瞧那話筒上坑坑巴巴的摔痕,就知道當她家的電話有多命苦。

  「沒有啦!」一出聲才覺喉嚨有點緊繃又帶著沙啞,想掩飾那乍眠未醒的聲調已來不及了。

  「妹妹,你還在睡覺啊?」

  哇!母后大人真是英明蓋世啊,她才說了三個字就給聽出來了,若再多吐幾句,不是連她被男人「放殺」的事,也逃不了那只觀察入微的順風耳。

  「嗯,天亮啦?」她躲在被窩裡治療失戀的精情,不見天日,自然不知月之將起。

  電話那頭傳來擔憂的關切。「妹妹你失戀了是不是?分不清太陽月亮啦!」媽的聲音突然拉高分貝,她的耳膜刹那間像被一根針刺穿了似的,整個人突然像彈簧似地彈坐而起,脹紅著一張睡眼惺忪的粉臉。

  嘖嘖,母親實在了得,簡直可以去擺攤算命,鐵口直斷了。

  「誰失戀啊?這種丟人的事,絕不會發生在你女兒身上。」明明就是失戀了,還要死撐著面子。

  其實她母親也只是見她睡得昏天暗地,隨口一說而已,根本沒放在心上,而且很快就導入此番來電的主題。

  「妹妹,你還記不記得住在大陸的那個四姨媽?」

  見母親大人換了話題,她才籲口氣地又癱回被窩裡去。

  「媽,你別鬧了,挑這時候來考我的記憶。」她療傷都來不及了,哪還有心力去記祖宗十八代的親戚族譜。

  「是這樣的,你四姨媽婆家那邊的大伯母和她的兒子好像有事要來臺灣一趟,順便探望他們的表姑媽。」

  「哦——」她輕吟著。

  她母親滔滔不絕地說著,溫和的語調極具催眠作用,眼皮不由自主地搭合上,也沒心情去細聽,反正她又不是他們的表姑媽,什麼四姨媽、大伯母的?關她什麼事,還是睡她的大頭覺吧。

  她母親還繼續說著。「……他們說難得來臺灣一趟,想去臺北瞧瞧,我想安排他們在你那兒住個幾天,就這樣了,反正天也黑了,你繼續睡吧,再見。」

  「哦,再見!」她含含糊糊地將電話掛在鬧鐘上。

  其實她的元神早就沉睡了八分,剛才母親那一缸子的交代壓根兒沒聽進幾句。

  「妹妹——」

  昏睡之中,隱然還聽到媽媽的聲音。

  咦?剛才不是把電話掛斷了嗎?

  「妹妹,你的電話又掛在鬧鐘上了,是不是?」

  她的頭從棉被裡鑽出來,發現電話筒不知什麼時候跑到鬧鐘上面去了。

  一把抓過話筒,有點不耐煩地說:「媽,我跟你說再見了嗎?」

  「說了!媽是不放心你一個女人家帶個小孩在臺北討生活,沒人照顧,生活作息者是不正常,我得趕緊找個男人來管管你才行——」

  那也不必找個自大狂又惹人厭的「聳芭仔」吧,難道連臺灣這塊彈丸之島都容不下她,非得把她外銷到祖國去才行。

  不過,她是個很孝順的孩子,也知道老媽那麼做是為了她和小傑,所以她不會怪罪,但是她必須毅然決然地踉母后大人說:「媽,容不孝女再說一次,再見!」最後那兩字幾乎是擲地有聲。

  她母親被女兒掛斷電話之後,不但毫無慍色,還憂心沖忡地念著。「妹妹可能真的失戀了!」

  不管怎樣黎芝縵發誓,最近誰敢在她面前提起 「男朋友」三個字,她就跟誰翻臉,天是老子也不例外。

  「嘟——嘟——」該死的電話又響了。

  「媽,我跟你說——」

  電話那頭笑語呵呵。「哇,這麼有禮貌,叫我媽!」

  原來是歐銀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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