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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醫院,一個白色的世界,純潔而無情。

  病房裡的管星宇,身體外的傷痕尚有藥可醫,然而心靈上的裂痛,卻是無藥可治,連醫生也搖頭了。

  兩眼空洞無神地望著玻璃窗,任憑失魂落魄佔據腦海,幽邈深邃的眼神凝視著外面黃色的世界,倔強的臉龐映在玻璃窗上,更顯得陰鬱冷漠,一如窗外轉涼的天候。

  房門咿呀而響,有人開門進來。

  「『包子』,該吃藥了。」醫生建議多講些童年時光的事物來刺激患者的腦部,也許有助於昔日記憶的恢復。

  小時候家裡窮,他和哥哥總頂著一顆光溜溜的大光頭,圓呼呼的,像極了巷子口王老伯叫賣的包子饅頭,王老伯有個女兒叫小紅,老喜歡調笑他叫『饅頭』,喊哥哥是『包子』,其他的小朋友也跟著叫;久而久之,他們便成了胡同裡出了名的「包子饅頭兄弟」,他記得那時候還差點休學隨王老伯學做真正的包子饅頭,總以為能吃飽喝足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事,憨厚的哥哥還傻裡傻氣地說:「好可惜幄,『饅頭』,害你沒有真正的饅頭吃。」從小他就心疼哥的那一份憨傻忠厚,便暗自發誓一定要讓哥過幸福的日子。

  後來人長大了,頭髮也跟著長長,樣子也變了,不像饅頭和包子,綽號也少用了。到紐約之後,他給自己取了個和『饅頭』諧音的洋名Mento,紀念那段童真的胡同舊歲月,也改口喊『包子』哥哥為「老哥」了。不過,倒有一個人接了他的衣缽,那人是流蘇。

  他的傾城美人白流蘇,從來不知道愛上她的男人除了『包子』之外,還有一個叫『饅頭』的渾怯男人,而他永遠也不會表達,因為他曾發過誓,要讓『包子』 老哥過幸福的生活。

  躺在病床上的管星宇聽到那聲親呢的稱呼,平靜一如湖面的心頭,陡地抽搐了一下,像刮起一陣颶風,吹皺一湖春水。

  那具因車禍受傷而暫時失去思考能力的腦子裡,幽幽遍遍地浮起一個印象,似乎曾經有個女孩,總喜歡那樣輕喚著他,那細膩溫柔的聲盲,像刁鑽的冬風侵入密閉的屋內來。

  「『包子』你餓了沒?」

  「『包子』,你還在忙啊?」

  「『包子』,我去做飯給你吃?」

  「『包子』,你什麼時候娶我?」

  那是他所聽過最清淨甜美的聲音。

  「啊——」他的兩手抓著頭嘶聲吼叫,狀似痛楚。

  「老哥,你怎麼了?」回頭對著外面的護士站大喊。「醫生,快來呀,我老哥的頭又痛了!」

  醫生還沒趕來,老哥突然又安靜了,靜得像個白癡,一臉的木然。

  醫生說,由於車禍嚴重撞擊上老哥的腦部,所以他的記憶狀態一直不是很穩定,偶爾會間歇性的記起某些生命裡較深刻的人事,偶爾會完全呈現像空白狀態,就像現在這樣,癡癡地望著窗外,望一整天,不吃不喝,靠打點滴維生。

  管星野頹然地望著老哥,看來不管喊他『包子』 還是「油條」,都不會有反應的了。

  昨天,他去協助白伯伯辦完流蘇的喪禮,人群散去之後,兩人靜靜地坐在教堂外的長椅上抽著煙,一根接著一根,沒有對話,這時候說什麼話都傷心。

  一個下午他默默地抽完兩包煙,好像他對流蘇離去的哀慟與平時的壓抑都籍由那一縷縷的嫋嫋輕煙釋放出來。不論她生或死,對她的愛與痛都不能表達,永遠埋在內心深處。

  一抬眼,驚見白伯伯河時冒出那滿頭的銀髮蒼蒼,像一夕之間黑髮變白髮。才五十初頭的白伯伯。

  流蘇啊流蘇,你可知道你的離去,帶走了三個男人的心啊!一心一意愛著你的老哥躺在醫院裡,不言不語不吃不喝,沒有靈魂。和你相依為命的白伯伯,而今是白髮人送黑髮人,情何以堪啊!還有一顆深藏在暗處關愛你的心,只能躲在角落獨自黯然神傷。

  天快黑了,臨走前,白伯伯突然開口了,深沉的哀痛,連聲音都透著疼。

  「星野,幫我把那些東西給燒了,讓流蘇帶著……」聲音便咽得說不下去。

  他迅速把那些堆放在流蘇墳旁的畫架、畫布、畫筆及油彩料點燃,燒成一團明豔的火。

  白伯伯望著跳動的火花,老淚縱橫。

  他拍撫著老人家的背膀,是男人之間的慰藉。

  「在流蘇短暫的一生裡,除了我這個老頭和星宇這兩個男人,繪畫就是她生命的另一個出口了,希望她在另一個世界裡,仍能優遊作畫。」白伯伯愛女之切,令他動容。

  是啊,流蘇是一個如此纖細善感,富有藝術才能,純潔明淨不染塵埃的女子,他突然抑止不住地思念她的容顏。

  他輕謂一聲。「我哥哥太沒福氣了。」

  白伯伯仰天長歎。「是流蘇沒有福分!」斜過頭凝視著他,眼神恍若智者。「兄弟兩個都是好孩子,兩個都愛著她的,她卻——」老淚爬滿哀傷的皺紋裡去了。

  啊!白伯伯看出來了,他那麼努力的隱藏對流蘇的感情,自我放縱地濫交女友,掩飾真實的情意,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沒想到還是被白伯伯識破了。

  「我沒有——」他還要死撐,白伯伯阻止他再說下去。

  「一切我都看在眼裡,星野,辛苦你了。」若不是弟弟故意自毀形象,流蘇不會選擇哥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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