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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於是就著一點殘餘的恍惚意識,他撥了一通電話到電臺去,希望有人可以見證他曾經愛過。

  鐘過了十二點,他的心情反而出奇的鎮定,不再掙扎,不再頑抗,只是靜靜地等候著,等候死神來迎接他。

  風吹過窗板,咿呀而響,像呼救聲,是死神的模樣嚇了它嗎?門也被拂開了,他原就沒習慣上鎖,方便路小築的來去。

  好困啊,渾身乏力地躺在沙發上,呈垂死狀態,一股寒意從骨子裡竄出來,他覺得好冷啊。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聽到腳步聲,踏進門來,是小築來了嗎?想睜開眼看清來的是誰?卻連想的力氣也沒了,他不支地又陷入了黑暗昏沉的天地。

  「哎呀!」鄰居陳先生下了大夜班,回來見夏家的門戶大開,進來探望一下,赫然發現夏霖,臉色發白,幾無血色。「怎麼全身冰冷得嚇人。」一摸他的鼻息,沒氣了。

  「天啊!這孩子——」鄰人不敢置信,這個年輕的生命沒有呼吸了。

  嚇得要兜跑回去家裡叫人,卻在門口處差點撞了個女人,仔細端詳那女人的神韻竟然有幾分神似夏霖。

  「請問你是誰?」

  女人無心回答他的問題,閃過門旁的空隙,急著進屋去,倒是她身後的兩個年輕人,其中一個代她說:「她是國際知名的基因醫學權威Dr lee。」

  鄰人陳先生輕哦一聲,歪頭往屋內瞧,好奇地問:「喂,你要找誰啊?」

  另一個年輕人又替她回答:「她要找她的兒子。」

  女人沖到沙發旁,猛然抱住夏霖,眼淚奪眶而出。「兒子,媽回來了。」

  「你就是夏霖的母親?!」陳先生尾隨過去,看著臉色發白的夏霖,神情哀傷地說:「可惜,夏霖來不及見你了。」

  女人的哭泣聲,抽抽搐搐的,心疼地撫著他的蒼白面容。

  「兒子,媽不會讓你死去的。」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只會淚眼汪汪、束手無策的母親了。

  去國二十載,鑽研基因醫學工程,為的就是救活自己的小孩。

  「DR LEE,他的身體開始發冷了。」一旁的助理提醒她,救人要緊,此時此刻不是她這個失職母親流淚懺悔的時機。

  「快放人急速冷凍箱,」愛子心切的她,慌張地吩咐隨她回國的兩位助理。

  幸好,她趕回來了,看到桌子上成了糊狀的生日蛋糕,上頭躺著二十根已然融化的臘燭,她的專業預估兒子應能度過二十個年頭,沒想到還是算錯了,因為她知道——今天不是兒子的生日。

  在熱音社聽到夏霖的死訊時,她沒哭,問到家裡,媽告訴她:「小築啊,答錄機裡有個男孩子在唱歌給你聽呢。」說著,按下留言鍵,夏霖的聲音流瀉出來——

  「小築,這是給你的歌,喜歡嗎?二十歲的生日少了你,不像生日,我會守著臘燭。一直等到你來,一起吹熄,」

  那時候,她才嘩啦啦地痛哭出聲,心肝俱裂地哭了。

  不能原諒自己!不能原諒自己——她居然忘了和夏霖約好提早幫他過生日的事,她居然忘了?!如果她去的話,夏霖一定不會死的,因為她會送他去醫院,就像他們第一次在街頭相遇那樣,即使會被罵管閒事,她也要送他去醫院。

  「小築,你怎麼了?」媽媽忙著遞面紙給她,有點嚇慌了,她那種哭法,從未有過的。

  她的心好疼啊!夏霖,你怎麼忍心讓我這樣疼。

  抱住那台答錄機,邊哭邊往外沖,完全不理會媽媽在叫她。「小築,你要去哪兒?」

  她要去找夏霖,她要親耳聽夏霖唱「愛與愁」——

  屋子裡,到處都是夏霖的東西,熟悉的空間,熟悉的氣味,卻少了熟悉的人。一進門,淚水又嘩啦啦,一發不可收拾。

  坐在兩人進食的餐桌上,想像他坐在這兒,守著蛋糕臘燭,苦苦等候她來的孤寂。

  他的心情,他的病,每樣都在折磨著他,而他仍堅持地等候著她……

  嗚——他等了多久,才——走的啊?她那時又在做什麼?

  鄰居說他的收音機一直開著,大門也敞著,他們就覺得奇怪,才過來看看,發現他的時候,身體已經冷了——

  想起來了,那晚,她和爸媽出去吃大餐慶祝——

  她好想吐!

  扭開收音機,聆聽著他聽過的電臺,這是他最後所做的一件事,聽音樂,讓他有耐心等她。

  音樂結束後,DJ熟悉的聲音,讓她想起兩人挨著坐在沙發上傾聽的光景,那晚,只有他一人,現在,也只有她一人。身體冷了起來,是天氣變冷了嗎?雙手環抱住自己瑟縮在沙發上,懷念著夏霖長長的手臂繞過她的胸、她的背,緊緊地摟住她,再冷也不怕。

  DJ低啞且富磁性的音色,此時聽來格外傷感。「下面這首歌是一位聽眾自己作詞作曲同時自彈自唱的創作,他特別要求電臺錄音下來,並且連播三天,他說這是要獻給陪他走完人生最後一年的女孩,感激這一路上有她相伴,希望她不要哀傷難過,正如同歌詞最後所寫的,『愛若未了,情若未盡,終會再見』,各位聽眾,『愛與愁』。」

  歌未放,她已泣不成聲了,緊擁著收音機,淚流滿面。

  夏霖如泣如訴的歌聲自懷裡的收音機流瀉出來,像股熱流包圍住她,一如他的愛,綿綿不絕——

  她的心柔柔楚楚地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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