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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這是他難得一見的幽默和輕鬆,卻也透著對她的深情。

  細心地剪著他的發,心裡泛起一股幸福,兩人恍如一對尋常夫妻,體驗著沈三白和芸娘的畫眉生活樂趣。

  剪著剪著,她竟剪出興致來了。「以後,我還要幫你剪指甲、刮鬍子,掏耳朵……」她滔滔不絕地細數好多好多的生活小事,她都願意代勞,而且甘之如飴。

  夏霖安安靜靜地坐著讓她剪髮,閉目養神似的,沒多說什麼,她幾乎以為他又睡著了。

  她和夏霖之間,那份清純簡單得有如清教徒式的愛情,在一次父親接獲她的成績單後,被迫暫停,因為她的功課一落千丈。

  「要談戀愛,上了大學再談不遲!」父親嚴厲地警告她。

  她委屈地哭了起來,不是因為責駡,而是難過少了她的夏霖,將有多落寞。

  那天,上完最後一堂的輔導課後,她匆忙坐上計程車趕去夏霖的住處,連公車都沒時間去等待了。

  「司機先生請你開快點。」她好像在跟時間賽跑。

  快入夏了,太陽沉得晚些,她趕在日頭消失在地平線的那一刻裡抵達夏霖的住處。

  屋裡還沒開燈,稍微黯淡,四面牆像被一幅潑墨裡濺出來的墨汁渲染到了,淺淡不一的黑,極富詩意。

  尋了老半天不見夏霖的人影,卻聞人聲,是音樂電臺主持人發出的聲音。那是她建議他聽的,她嫌家裡太安靜了,要他扭開收音機,聽點人聲,好像有人陪著一般,不那麼孤獨。他照做了,連電臺都是她幫他選的,自此沒再變過。

  走進廚房時,才見他正忙著煮泡面,而且煮兩碗,顯然一碗是給她的。

  「你怎麼知道我會來?」先吻他一口,已經七十二小時沒見面了。

  他幫她將面端到桌上才坐定,瞅著她看。「就是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來,所以我每餐都會煮兩人份的,這樣不論你什麼時候來了,都能和我同享。」

  她並不餓的,她是天上的仙子,不是靠食物成長,而是要用愛來滋養。

  她將一顆熱騰騰的心貼近他的胸膛,像個愛撤嬌的小女兒把自己的身子坐進父親寬大的懷抱裡去,傾聽他的心跳,訴說著對她的柔情。

  任憑屋外的黑暗入侵進來,誰也不願起身去開燈,她靜靜地倚偎在夏霖的懷裡,那兒是她的伊甸園。

  「快吃吧,面就涼了!」

  夏霖的手長長的,環抱住她,讓她想起了阿里山的夫妻樹。

  抬起頭來,夏霖也正好低下頭來看著她,那麼近的距離,有時卻又感覺兩人離得好遠。

  「聯考快到了,最近我恐怕不能常來看你。」隨著聯考的逼近,兩人見面的時間越來越少,每回到夏霖的住處也總是來去匆匆,而他為了等待她不定期地出現,把握每一分每一秒的相聚,連學校也少去了,幾乎足不出戶,專心在家裡等她。

  他老愛摸她的發,像個老爺爺疼小孫女似的。「沒關係。」

  她忙著補充說明:「等我考上了大學,就可以心無旁鶩地常陪你了。」就是說他們的愛情需要一點耐性和時間的等待。

  他還是那句話。「沒關係。」

  有時,她會頂生氣他那麼不意的態度,好像見不見她的面都無所謂似的。

  兩人一邊吃著已經涼掉了的泡面,一邊聽著電臺主持人回答聽眾的來信,那些來信大都是誰誰誰要點歌給誰誰誰,而那往往都是情侶間的互訴衷曲。

  她聽著,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不是說要為我寫一首歌的?!」

  「有嗎?」他偏過頭去瞅著她,還帶著滿臉的疑惑。

  這個人怎麼這樣子?自己說過的話又不認賬了。

  「就是你父親——」想起了他們一同走過大半個城市的那一晚,也是他失去至親的那一晚,「你父親去世那一晚啊!」她想提醒他,又怕連失怙之惱也一井被提醒了。

  他輕哦一聲,像懂了,也像在敷衍她。

  他的臉上沒有太慎重的表情,也沒再多說什麼,分明是在敷衍她嘛!

  「那一晚你走著走著,就突然說『為你寫首歌吧』,記不記得?!」

  他的神情起了變化,變得肅穆些,「當然記得。」地點起一根煙,夾在指間,燃了一大半後,才吸了一口。

  啁,他總算想起來了。她收拾著碗筷,等待他的下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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