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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去看電影吧!」她提議著,至少電影院裡人多氣旺,他該去沾點人氣的。

  電影看了一半,耳畔傳來一陣陣規律且微弱的呼吸聲,斜過臉去看身旁的人,夏霖竟不知何時睡著了。

  望著那麼高長的身體蜷縮在一張狹小的椅子裡,局促的手腳就算沒處擺放,也未越過雷池一步來侵犯她的領地,寧願委屈地將自己塞在小空間裡,也不吵她看電影的興致。他真的純粹是陪她來看電影的,自己卻不看,既然這樣何必來呢?她心裡頓時脹滿一股氣,沖出座位,由黑暗不見五指的電影院裡跌跌撞撞地走出來。

  窄廊上,昏黃的燈光一照,淚被逼出來,想到自己將他丟在黑暗且陌生的人群之中,是他最怕的孤單啊。

  淚擦乾,再走回去,坐下來沒多久,他醒來了,問她:「去哪兒?」

  「上洗手間。」

  「嗯。」他伸過手來握住她的,沒看見她哭紅的眼。

  電影散場時已無公車可坐了,夏霖便從戲院一路陪她散步回家,在星光下聊著方才的電影情節,高談闊論的人大多是她,夏霖總是在一旁凝神聆聽。深夜的城市,無車無人,整條街道都是他們的。送她回到了家門時,夏霖才自己走回去,每次看見他離去的背影,就會有股想掉眼淚的難過,好像他會就此遠去。

  後來,他便常常約她一起去看最後一場的電影,問他為什麼?他說:「那樣的感覺很接近愛情。」她聽了眼睛一酸,儘管他從沒說過愛她。

  那次之後,兩人開始要好起來,整個寒假都膩在一起,把聯考和侯亞農都拋到九霄雲外。

  男生很少像他那麼細心的,很多事情他沒去做,讓人以為是他忘記了,然而絕不是。

  期末考的最後一天,夏霖意外地出現在學校門口。「你怎麼在這兒?」她一愣,閃爍的眼神遮不住興奮,怕周遭同學的眼光,更擔心被猴子看見了。

  夏霖沒回答,挽著她的手就走,那樣的自然,好像她的手天生就該長在他的臂彎裡。

  「喂,你要帶我去哪兒?」

  夏霖回頭看著她,露出難得的笑容,充滿孩童般的稚氣。

  拐過一條巷弄,遠遠地看見了賣杏仁露的怕怕,她才明瞭。

  「說過,要補償你的。」他的手閑閑地擱在口袋裡,高人一等的身材,站在她的眼前,面對著西沉的夕陽,照得他一臉的金黃,那是她見過最健康耀眼的顏色。

  「為什麼要請我吃杏仁露?」她明知故問,記得很久以前,在他們還不熟之前吧,他就說過要補請她吃的,只是當時沒問他原因。

  「紀念我們的相遇。」他從伯伯的手裡接過一碗晶瑩剔透的杏仁露,端給她,靜靜地看她吃著,很滿足的神情,好像滑嫩順口的杏仁露也滑過他的腸胃似的。

  是啊,那天不就是為了要去買杏仁露才在街角撞見夏霖的?!想想兩人竟是因為一碗杏仁露而相識,不覺莞爾,吃來更有味。

  「好不好吃?」夏霖的手垂放在她的頭上,摩掌著她的頭髮。

  「嗯。」除了好吃之外,還有幸福的感覺在其中。

  下學期開學後,課業更緊了,但她仍會利用自習的時間跑去夏霖家裡,有時幫他洗洗髒衣服,有時會在廁房裡像個家庭主婦一樣忙著煮一頓簡單的飯菜,通常也只是泡面加兩顆蛋,用小小的幸福喂飽兩個胃了。

  飯後,她又躲回廚房去洗碗筷,邊洗邊跟他聊著學校裡發生的事情,抱怨著沒完沒了的大小考試。說得口沫橫飛也不見他有何回應,等碗筷洗完了,回到客廳裡來,見他竟縮躺在沙發上沉沉睡去,她愣愣地看著,用很大的力氣將淚吞回。良久,才蹲近沙發旁,望著那張安詳的睡容,恍如已沉睡了幾世紀,那般死寂的容顏責無端惹她心顫起來,神經過敏地伸手去觸探他的鼻息,是否還有呼吸?感受到他微弱的氣息後才安心,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件外套幫他蓋上,再端詳一會兒才離去,就讓他安靜地睡一覺吧。

  有一回看他頭髮長得不像話,根本是個野人,促著他去剪掉,清爽一些,他卻是不肯,說是除了她之外絕不讓別的女人碰他一根寒毛,多令人窩心的藉口啊!然而一回頭,他卻又抱顆籃球睡去了,有時連吃個飯也會睡著,他啊,根本就是徹頭徹尾的懶。但是,看著那樣的橫生亂髮和佈滿下巴的胡髭一如他守孝期間的模樣,令她感到不祥,於是在她不厭其煩地和他「盧」了老半天之後,他終於首肯了。

  「不如你幫我剪吧!」

  哈,他的勇氣真該得到一座諾貝爾獎!

  「不行,我只會幫『芭比娃娃』剪頭髮。」

  他很堅持。「那你就把我當做你的芭比娃娃吧!」說著還用他的下巴來磨人,那紮紮的胡髭,搔得人發癢。

  「你確定?」拿著剪刀的手開始晃抖起來。

  他調皮地湊上前來,熱情地擁吻她,深情款款地注視著她的眼睛。」我從來沒有這麼確定過。」那篤定的神態,好像他們討論的是終身大事,不是剪頭髮這等卑微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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