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香綾 > 倔強小奴 | 上頁 下頁
九


  李豫慣常喜歡站在長恨樓遠眺西湖的景致。長恨樓原本叫吟風樓,當年他和水靈珊經常在這兒吟風弄月,相愛纏綿。自她仙逝以後,吟風樓便成了長恨樓,僅供他憑弔喟歎,再無昔日的歡愉暢懷。

  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子夜的星辰在眨著倦眼,他孤寂地臨風佇立在天地中,背後石幾上的碧螺春已然冷涼。

  八年來,他在杭州的日子,一貫地風疾雨驟,擾攘不安。然而,心境卻依然平靜如不生波瀾的湖水。

  年僅二十八歲,他是否過早看破紅塵?抑或他仍在等候另一次石破天驚的戀情?

  「誰?」忽聽得褚紅屋瓦上傳來聲響,他靈敏地沉著嗓子低喝。

  「我……」趴在屋頂上的柳雩妮被他大聲一吼,重心不穩地踩落一塊瓦片,身子立時跟著下滑,千鈞一髮地跌入李豫堅硬如石的懷中。「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她驚魂未定地連聲道歉。

  笨拙地從他臂彎裡掙扎而出,偏又不留神地打翻石幾上的磁壺和杯盤,弄得茶水濺濕一地。

  「你最好有個合理的解釋。」李豫放開她時還不屑地甩了兩下袖子。

  「老、老、老、老爺……」沒出息,一緊張她就莫名其妙變得口吃。

  「一個『老』字已經很讓人不舒服了,你居然敢四個老字連著喊,罪加一等。」他似笑非笑地嚇唬她。

  嚇!這也錯?真是欲加之罪。

  柳雩妮急急穩定心神,將不慎垂掛到胸前的包袱挪回背後,以免被他人贓俱獲。

  「我在等你的解釋呢。」李豫面冷,語調更冷。

  據說女人在遇到危難時,惟有好好利用自己的色相,不知這招對他有沒有用?

  柳雩妮倒抽一口涼氣,用狹長的鳳眼斜斜睨向他,然後凝出一抹自認美豔的嬌態,緊接著……

  欸,人家根本沒在看她嘛。

  美色不管用,撒謊也許有點幫助。

  「是。我因為睡不著,又……沒地方去,看這兒烏漆抹黑,以為沒人,所以就……想過來唱唱故鄉的小曲兒,一解鄉愁。」明知這理由編得漏洞百出,且不合情理,但她已想不出更好的了。

  「寅夜之中,跑至屋頂唱曲子?」李豫倏然從地上拾起一根枯木,眼神微斂,「刷!」地朝她刺去——

  柳雩妮閃避不及,綁在肩上的布包應聲掉落,裡頭的百兩銀子自布包中滾了出來,散亂成一地。

  李豫憤怒地道:「我待你不薄,你居然妄圖攜款潛逃!」枯木上揚,直指她的咽喉。

  柳雩妮被他嚇得心口蔔通跳得好厲害,她鼓足勇氣道:「於理我的確有虧,但於情,我實在心有不甘。」

  「你既答應賣身三年,就當實現承諾。」

  「我沒有答應你們任何條件,把我賣掉的是我哥哥,你們不問原由,不明就裡,便將我強帶回來為奴為婢,若換作是你,你甘心嗎?」

  李豫被她問住了。當日買她回來的是趙嬤嬤,他以為是個貧窮的農家女,也沒多加細問。

  「就算你說的有理,可,這又怎麼解釋?」他指著散成一團的白銀追問她。

  柳雩妮咬咬牙,強詞奪理道:「沒辦法呀,我家在羅田鎮,距離這兒遠得很,倘使沒有一點盤纏,鐵定會餓死在半路上的。柔兒說你是大大的好人,想必不忍心見死不救,這些錢就當是你借我的好了,我寫借據給你。」

  沒等人家是否答應,她已經兀自打起算盤。「現在外頭一般的行情是一厘五,一百兩每月的利息就是八點七五文,假使我三年內攤還完畢,一年就必須連本帶利給你四十……呃四十幾兩?!」這麼多呀!她一整年辛辛苦苦,做牛做馬,不吃不喝,頂多只能攢下二十兩左右,這利上加利,算算得多賣命兩個三年才能還得清哩。

  「怎麼樣,算清楚了嗎?」李豫盯著她水靈靈的秋瞳好整以暇地問。

  「算是算好了,不過……」要死了,這人居然把紙筆都備齊了,就等她劃押簽字。「我想我還是留下來好了。」

  「也行。」李豫滿好商量的。「把這兒收拾乾淨,順便把那一百兩送回賬房去。」

  「為什麼?你不是說好給我的?」拜託,她心中竊竊忖度,請不要讓我只當一天一夜的小富婆,這打擊太大了,我會受不了的。

  「我改變主意了。」為防她再度攜款潛逃,李豫決定狠下心腸把錢全數收回。「通常我會用比較嚴厲的方式懲罰不守家規的奴僕,念在你對柔兒還算用心的份上,就只罰你無薪無償再工作三年好了。」

  「你怎麼可以這樣,我反對!」顧不得對方是自己的衣食爹娘,柳雩妮加大聲量提出抗議。

  「六年。」

  「太過份了,你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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