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辛悌 > 相思清狂 | 上頁 下頁 |
| 三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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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地拍打她的背,期望能替她減緩痛苦,景焰安慰道:我立刻請大夫,別說話。」 「沒用的,我自己清楚得緊。」 打從樊悠閔中毒的那刻開始,那雙無辜的眼神烙印在心底,她終於發現自己做了什麼,居然讓魔性入侵心中,做出這種天理難容的事。 染血的雙手讓她再也抬不起頭,也從那天開始,向來身強體健的她病重在床,什麼都無法處理。只能終日倒臥在床榻,念誦著佛經,期能減輕深重的罪孽。 雖然樊悠閔的魂魄從未前來催討公平,但她怎禁得起良心的苛責。再多的補救也回天乏術,惟一等待的,是上天派來擒拿的黑白無常,將她打人黑暗的地獄中,永世受到懲罰。 是時候了,這些日子的警兆告訴她,解脫終將到來,為自己所做的事情負責的時刻已在眼前。 她還有好多話要說,要仔細地告訴景焰,千萬別重蹈覆轍。 「奶奶……」 她顫巍巍地舉起手,「別打斷,靜靜地聽著,或許我也沒機會再說。這些日子以來我常夢見死去的老伴,他滿臉不悅,害我的心發慌。」她又咳了雨聲,「我急急地發問,這數十年來為景家做牛做馬,到底哪裡出了岔,惹他心煩。可他從來不說話,只用那雙眼睛瞅著我,好久好久……」 「奶奶,先喝點水吧。」他將溫熱的水杯送近濕潤乾咳的唇瓣。 憐憫的眼神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喝著水,大夫曾經提出警告,眼前身形畏縮的老婦人已是風燭殘年,再珍貴的藥材也無濟於事,該有心理準備,最壞的結果即將到來。 他懂,所以只要她想說的話,就讓她全數吐露,不帶任何遺憾地回到永眠的地底。 「你是個好孩子呀。」景老太太露出感傷的笑容,「打小就值得我期待,替景家未來綻放光彩。可惜,我大約見不到那種情景。老伴昨夜終於開了口,出乎意料之外,他並沒有對我的所做所為有所責難,只告訴我一句話,『辛苦了』。他的體諒更顯示出我的自私自利,能挽回嗎?不,已經太遲了。我的雙手已經不再乾淨,我的心也變得齷齪。」她的老眼泛出淚光,「如今我知道我錯了,卻也將所有的苦果全留給你,真是萬分地對不住。但奶奶是真心希望你的未來能發光發亮……焰兒,你能原諒我嗎?」 無言以對,此情此景他能什麼讓她寬心,平靜地赴黃泉呢? 此時,原不原諒都已經無法彌補。 得不到答案,景太夫人呼吸顯得急促,聲音也變得微弱:「焰兒,你心裡還怪奶奶嗎?沒錯,過去種種都是我的不對,但那都是希望你能在最短的時間內,順利地功成名就。求求你,就原諒我這個老太婆,別讓老太婆走了還心存牽掛,永遠無盡期。」 「原不原諒已經不重要,事情已經過去。奶奶,很難說不怪你,畢竟是你的一時迷失,錯下毒手才造成悠閔的傷害。但你為景家的付出,相信列祖列宗都明白。是景焰虧欠你太多,沒能達成你的心願,也傷害了大家。」景焰別過頭,「如果能重來,你還執迷于虛名功利嗎?」 「唉……」她閉上眼,淚珠從眼角緩緩流出,「只要你能得到幸福,什麼都無所謂,粗茶淡飯也是一天,和樂融融才是根本。我真希望自己能早點參透其中的道理,也不用繞這麼大的圈子後,才醒覺到原來幸福就在眼前,是我自己盲目到無法看見,連累你跟著受苦。」 「那……悠閔呢?」他屏住氣息地問。 「她是個可憐的女子,景家……不,是我對不起她。」景太夫人突然用力地捉住他的手,「這樣吧,快把她的牌位迎回景家,這是我如今惟一所能做的,別讓她成了無主孤魂,鎮日在天地間遊蕩,找不到依歸。焰兒,答應奶奶,你該做得到吧。」 到生命的終點,她也能體會到,平凡的幸福才是惟一能給孫兒的禮物,雖然太遲了,但希望有點用。 「如果奶奶沒有意見,我會娶她進門。」他鬆口問道。 「好,好極了,終究是天定的姻緣,誰也拆不散,無論生與死,她都該是景家人。早知天命難違,我該順天而行,絕非逆天而亡。」點點頭,像滿意於他的答案,又似放下心上最大的石頭,景太夫人終於安心地閹上眼,「焰兒,你是個體貼的好孩子,不枉我的疼愛。最後還有一件事,千萬記得把日晰夫妻找回來,替我做些補償。」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景太夫人掛念的還有那個長久以來替景家辛苦工作的孫子,有生之年造成的虧欠,就盼景焰能替她多做些功德,也好對景家列祖列宗有個交代。 他握緊她的手,「我會的。」 又是一陣急咳,她咳得連眼睛都暴突。 在孫兒的陪伴下,景太夫人終於咽下最後一口氣,帶著釋然的笑容。 時光荏苒,歲月輪轉,除了四季的景色變化外,在那個平靜的小村莊中,有些事情在默默蘊釀著。 「小悠,我要上戲園子看戲,你也一道去好嗎?還有熱鬧的市集,我也該替阿祥買點東西,陪陪我吧。」近來體態日漸豐腴的荷花踏入門內,揚著泛紅的笑臉問著。 當初荷花為了樊悠閔而留下,阿祥等不到荷花,與景家約滿後索性親自尋妻,並從此一併住下。 好快呵,有情人終成眷屬都已經是八個月前的喜事,如今荷花也有了八個月的身孕,撐著肚子,仍然愛到她家串門子。夫妻兩人雖然日子過得苦,但心靈卻是豐富愉快的。 樊悠閔取笑那叫「過門喜」,才入門就有了身孕,替人丁稀薄的阿樣家多添人口。算算日子,幾乎是新婚夜就成果豐碩,難怪阿祥在鄉人面前成日神氣活現,炫耀得緊。 「今日有什麼戲碼?」平靜的村子裡難得有戲班子路過,還安排戲碼演出,讓無聊的生活中憑添幾分趣味。 「木蘭從軍。」這故事她從小悠口中聽過一次,印象非常深刻:「將來我生了女兒後,定要她著你學讀書識字,將來也好當個女將軍或女狀元。別像她沒用的娘,到現在連名字都不會寫。」 「准娘親有了雅興,小女子當然作陪到底。」樊悠閔拍拍那個隆起的肚子打趣,「只是呵……小孩子躲在裡頭,別聽戲聽得太入迷,也跟著興起耍槍弄劍,累得你又喊疼喱。」 「我不怕苦的。」荷花依舊興致勃勃,「為了阿祥好,得想想何時再生第二個、第三個……」 「唷,那就跟母豬一樣嘍!」 「該死,你取笑我。」 「沒的事,我光羡慕都來不及。」樊悠閔含笑否認,「人多熱鬧,我可以幫著帶孩子,讓你們夫妻間培養感情。」 「臭小悠,就愛在嘴巴上欺負我,明知我是老實人,口比較笨。」荷花不依地抱怨,隨即拍拍肚子,「小乖乖,記得你小悠阿姨說過什麼話,將來她鐵定生得比我更多更快,咱們一起來笑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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