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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在月光如銀粉沾滿萬物的天地間,她帶著甜美的笑容,安靜地遁入夢鄉。

  久久凝視著臂彎中的可人兒,韋治不敢眨眼,害怕眨眼前她就會消失不見,害怕眨眼間會發現這只是一場夢……

  她是他惟一的溫暖,他靈魂的另一半。失去她,他的世界將再變為灰白。

  他短短的二十幾年已經有了太多灰暗、孤獨、寂寞,不能再失去他尋覓已久的光明。

  他有一對恩愛的父母。定遠候韋堅,太后的侄兒,與沁水公主青梅竹馬,長大後結為夫妻。他的童年曾經充滿歡笑,但七歲那年,一切都改變了。父親遇盜匪不幸身亡,母親不久也鬱鬱而終。

  年幼的韋治被太后接進宮去撫養,一切待遇比照皇子。宮中的歲月是他一生最灰暗的時期。剛剛失去父母的悲傷、彷徨尚未平息,又面對一個陌生而複雜的新環境。

  因為太后、皇上的憐惜,爭寵的嬪妃們、宮女、太監們爭相討好他,把他作為彼此勾心鬥角的工具;嫉妒的皇子、公主們聯手欺負他,又不准他向皇上、太后訴苦。孤獨、寂寞啃噬著他的心靈,他越來越冷,越來越沉默。

  直到五年後,他被一異人收為徒,離開宮廷去學藝。可是童年的傷害已深深烙印在心上。

  看過了太多人的醜惡面目,看盡了宮廷黑暗的鬥爭,他以冰冷將自己與他人隔絕開來,拒絕了皇上一次又一次的任命。他不願也不屑去面對那些虛偽的人類,他的朋友只有莫言和穆允風。

  他以為自己的冰寒永遠不會融化,心中的黑暗永遠不會消散。可是缺月,這小東西帶著溫暖的笑闖了進來。

  韋治親吻商缺月的臉頰。他不能失去她,在冰雪中跋涉已久的人怎麼能失去剛剛尋獲的溫暖呢?

  「睡吧,」韋治努力睜著疲累的眼睛,他晝夜兼程已經三天不曾合眼了。「等你醒來,我有好多話要對你說。」

  在晨光鳥鳴中醒來,商缺月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略一動,一隻摟著她的腰的大手和腮邊溫熱的氣息才使她想起昨夜的一切。

  側頭看著那張放大的俊臉,商缺月內心漲滿了濃濃的柔情。他瘦削的臉上線條更硬了,眼下有淡淡的烏影,下巴上有新生的胡茬。也許他已多日不曾好好睡一覺,此時沉睡的表情安詳得像一個孩子。商缺月憐惜地在他唇上落下一個輕吻,小心翼翼地拿開他的手,披衣起床。

  「你又要逃了嗎?」韋治低沉的聲音,使剛要伸手開門的商缺月背影一僵。

  商缺月緩緩轉過身,看見韋治坐在床頭,下半身蓋著被,露出結實的胸膛。她的臉有些發燙,目光忙從他的胸膛移開,左瞟右看。「我沒有要逃,只是……」她只是不知如何面對這讓人羞窘的一刻。

  「過來。」韋治的目光緊鎖住她,拍拍床沿。

  商缺月遲疑地移動腳步,走過去坐下,卻與他保持著一臂的距離。

  韋治輕歎一聲,拉住商缺月的手。「缺月,你在怕什麼?」

  商缺月迎向他柔情的雙眸,隱藏在心底的不安、憂慮、彷徨從眼底傾瀉而出。那脆弱如此明顯,讓韋治不由憐惜地用手指輕撫她的臉頰。「別怕,缺月,告訴我你在想什麼,告訴我。」他低聲誘哄著。

  抓住他的手依戀地貼在臉頰上,商缺月閉了閉眼,問出心裡的擔憂。「晴月……還好嗎?」

  「傻缺月。」韋治輕輕,「你以為你出走,我就會娶你姐姐嗎?她和莫言兩情相悅,已經定了親,就等著你回去舉行婚禮呢!」

  「莫言?」商缺月詫異,「怎麼又扯上他?姐姐不是喜歡你嗎?」

  「他們認識還多虧了你。那次你姐姐在城外遇上強盜,莫言救了她,兩人一見鍾情。」

  「怎麼會?莫言怎麼會出現?我明明只……」商缺月差點說漏了嘴。

  韋治看她慌忙住口的樣子,不由好笑。「你不用掩飾了,慕然都說了。盜匪攔截是你安排的,慕然是幫兇。你呀,為了撮合我和你姐姐,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正巧那天我路遇莫言,你也算歪打正著,成全了一對佳偶。只不過你姐姐誤以為莫言是我,才有後來的烏龍事。」

  商缺月有些不好意思,只好顧左右而言他。「這個慕然,真是個大嘴巴。」

  「他一聽說莫言和你姐姐定親,急得跳腳。說先是我,又是莫言,怎麼就不考慮他,一氣之下就什麼都說了。還等你回去算賬呢!」

  商缺月想像李慕然的樣子,不由莞爾。微笑如一朵春花在嘴邊盛開。小女人的嫵媚風情令韋治心跳加速。

  「缺月,咱們儘快回京,儘快成親。」

  「這……不用那麼急,我還想四處走走。」商缺月低頭支吾。

  「你父母望眼欲穿。你姐姐一直說對不起你,讓你誤以為她喜歡的是我。你一天不回去,她一天不嫁。

  我若不把你帶回去,害莫言娶不到老婆,他可饒不了我。」

  「可是,也用不著這麼快成親,我們這樣也很好……」商缺月聲音越來越低。

  「你說什麼!」韋治雙眸進出利芒,旋即又放柔了語氣。「缺月,你或許不在乎世人譏評,我也可以不在乎,但你的家人能不在乎嗎?」

  商缺月低著頭默不作聲,想到成親、為人妻,她內心總是惶惶然。

  「缺月,你又在逃避。」韋治抬起商缺月的臉。她的眼中充滿了不安、憂慮和猶疑。他堅定深情的眼神似在告訴她:「相信我。」

  「我一直打算終身不嫁的。」像受到他眼神蠱惑般,商缺月傾吐著心中的思緒。「我討厭三從四德、以夫為天那一套,我不願作一個隻知相夫教子的家庭主婦,一個命運掌握在他人手中,沒有尊嚴的寄生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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