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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木嵐與宛容硯對視一眼,「既然玉帛的朋友要來,他們年輕人說話,咱們老朽的還是先回房去吧。」

  「多謝爹和娘。」宛容玉帛還沒回答,無射先回答,一雙眼睛滴溜滴溜地看著木嵐。

  世上有這樣的惡媳婦!木嵐搖頭苦笑,但為何,卻並不嫌惡她?因為她率直,這豈不是很奇怪?她又是這樣騙死人不賠命的女人!

  木嵐和宛容硯走後,進來的卻是「紅綾四義」那三人:顏非、段青衣和常寶紋。

  「大哥!」一進來之後,常寶紋先對著宛容玉帛叫了一聲。

  宛容玉帛報以一笑,「各位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他一笑,段青衣和顏非登時瞪大了眼睛,常寶紋更是以手掩口幾乎發出一聲尖叫!

  從來沒有見過宛容玉帛笑!更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漂亮的笑!一雙眼睛彎了起來,與眉毛一樣彎,抿出了一流漂亮的晶光,那笑意並非燦爛,而是溫柔,無限包容的善良的溫柔!

  「大哥,你……你……」常寶紋指著他,好半天才說出一句:「你竟是會笑的。」

  段青衣更是從未見過宛容玉帛毫無表情之外的其他表情,原來宛容玉帛非但不是冷漠的人,而是這樣溫柔的人!

  而令他變回溫柔的女子……三個人的目光同時轉向了無射。

  無射反而皺著眉看著宛容玉帛的臉,「他們為什麼以為你不會笑?」她困惑地道:「我從來沒見過比你更愛笑的人。」

  宛容玉帛笑了,「也許是我從前對他們太不關心,都是我不好。」

  無射哼了一聲,直接了當地下結論:「你騙我!你對著什麼小貓小狗小花小草都會笑啦,沒有大事,怎麼讓你笑不出來?」

  「那時候……」宛容玉帛低低地道,「我以為……你死了。」

  無射怔了一怔,她既沒有被感動,也沒有流下眼淚,只是罵了一聲:「傻瓜!」她叉著腰站在宛容玉帛面前,樣子很是野蠻,也很媚很俏,瞪著眼,「我如果真的死了,你不笑是要陪我去死麼?不好好討一門比我好千百倍的媳婦,好好過你的日子,死什麼死?你爹娘養活了你二十幾年,是可以這樣胡鬧說死就死?」

  她還沒有罵完,宛容玉帛已經很習慣地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摟入懷裡,低聲埋怨,「你說到哪裡去了?哪裡有剛過門沒幾天的人,就為相公打算一旦成了鰥夫,如何再娶的事?誰要死了?你咒的誰啊?」

  無射臉上一紅,咕噥道:「人家生氣……」

  旁邊三個人看著他夫妻若無旁人地說話,那女子嬌媚如燕,和秦箏一般瞪起眼來生氣十足,但臉一紅人——軟下來,嬌媚無限,沒有秦箏那樣性烈而犀利,卻是一絲絲的媚,一絲絲的笑,一絲絲的情。

  說完了話,無射突然記起還有三個人,笑吟吟地賴在宛容玉帛懷裡,笑吟吟地看著常寶紋,「好漂亮的小姑娘,玉帛,是你的小妹妹麼?」她何等聰明!常寶紋雖然和段青衣神態親密,但看宛容玉帛的眼神便是不同,她是女人,還是個聰明得近乎狡猾的女人,如何不明白?

  常寶紋便已看不慣她笑眉笑眼,又嬌又媚的樣子,心中暗罵,「莫怪大哥說你像翠羽樓的頭牌紅倌!是大哥好脾氣,否則娶了這樣的妻子,不一巴掌打過去才怪!」但她臉上也是笑吟吟的,「好漂亮的姐姐,姐姐過了門,就不要讓大哥再吃苦了。」

  言下之意就是她讓宛容玉帛吃盡苦頭!無射眼睛轉了兩轉,「這個當然,譬如有什麼喜歡纏著我家玉帛不放的小美女小姑娘,我會替玉帛趕了出去,不會讓他吃苦的,你說是不是?小妹妹?」她這樣笑吟吟地說,還帶一點,「天真無邪」、「聰明可愛」的樣子。

  常寶紋既不能說是,也不能說不是,只好惡狠狠地瞪著她,這個搶走了她大哥的壞女人!

  無射便歪著頭很是有趣地看著她,仍是笑吟吟地。

  段青衣不忍常寶紋被她欺負,當下輕咳了一聲,「嫂夫人好。」

  「好。」無射轉過頭來看他,心知有人要英雄救美。

  段青衣自背囊取出一卷書畫,「聽聞大哥成婚,小北無甚大禮相關,這一卷徽宗的字,就送與大哥了。」他展開書卷,上面果是徽宗自成一家的「瘦金體」。只見上面寫的是:

  「無言哽噎,看燈記得年時節,行行指月說行行,願月常圓,休要暫時缺,今年華市燈羅列,好燈爭奈人心別,人前不敢分明說,不忍抬頭,羞見舊時月。」

  「這一首《醉落魄》,是徽宗預賞景尤門的時候,追悼明節皇后作的。」無射看著那字,突然之間,失去了玩笑的心情,輕輕地歎息。

  誰都知道,這一幅字讓她想起了她詐死,宛容玉帛那三年哀戚的心情。

  段青衣一怔,不禁惶恐,「我——」

  他可沒這個意思,徽宗的字千金難求,他只是因為宛容玉帛喜歡讀書,所以才送這一卷字畫,他不知這一首《醉落魄》的來歷,奇怪的是無射卻知道,這樣一說,果是大大的不吉利——人家新婚,送悼亡之詞,算什麼意思?

  「你什麼你?」無射抬起頭來嫣然一笑,「你送這幅字來,玉帛天天看到豈不天天都要怪我騙他?你害死我了!只恨這字又這生漂亮,我要把它還給你都捨不得。」她說完了就抿著嘴笑,一半調侃,一半嬌媚。

  段青衣才知道她沒有生氣,不禁長舒了一口氣,「那是嫂夫人通情達理。」他這一句是真心的,只有足夠豁達的女人,才會不在乎新婚之時,被人送了這麼不吉利的東西。

  宛容玉帛只是擁著她,任著她說,臉上一直淡淡帶著微笑,滿面都是縱容之意。

  無射談到詞,就有一些兒眉飛色舞:「徽宗的詞,有『家山何處,忍聽無笛,吹徹梅花』的淒清之句,「也有『從宸遊,前後爭趨,向金鑾殿』的富麗之句,倒也不是句句不吉,又何況皇帝的字嘛,總是比較福氣的,你不用內疚了,下次送徽宗的畫來給我,算是你給我賠罪好了。」她伸出手,攤開手掌,笑眯眯的,「記住了。」

  段青衣又是一呆,徽宗的畫價值萬金是一回事,這種東西卻是未必有錢就買得到,更何況他又沒錢:「這個……」他不禁尷尬之極。

  「青衣你莫理她。」宛容玉帛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話。你信了她事情便沒完沒了,你嫂夫人說話,這裡是沒有人信的,千萬莫當真了。」他知無射又在騙人,耍著段青衣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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