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陶靜文 > 冷光豔影 | 上頁 下頁
十四


  「這些不重要,眼瞳,我要知道他的眼珠子是不是有如大海般湛藍!」就像他那屢次死裡逃生的媳婦一樣。

  「這……」三人面面相覷,無法確定!「稟爺,當時距離甚遠,請原諒屬下未能看清。」

  「他們兩人目前都在中東。賀青那娃兒十八歲那年,便在一群不肖子孫的保護下到了美國,目的山是想找回他吧!既然如此,他們倆勢必形影不離。去,殺了他,殺了那個不祥之子再回來見我,我要親眼瞧見他們倆的屍體。」

  「是。」

  「慢著,多帶點會用槍的人手,聽說那小子是個厲害的殺手。」老人補充道。

  待一干人散去後,老人來到木櫃前,拉開兩扇木門,門後有座牌位,老人撚好香,敲了銅缽一聲,詭譎的精厲神色又映上蒼老的面容。

  「親愛的弟弟,又有你的子孫要到黃泉下陪伴你了,好好的等著吧!」

  瞞天過海,隻手遮天,哼!全是一群不自量力的笨蛋。

  他雖然將近百歲了卻不胡塗,確確實實發生過的事縱然再怎麼去遮掩,仍然會留下破綻,他們堵得住所有蛇塚親系們的口,用權勢壓下醫院的相關主管,但大醫院裡的工作人員何止上千人。

  難怪正和不愛賀青那丫頭親近他,每回來到暮蓉坊都只有冥煌一人,尤其是丫頭年齡愈長,愈是刻意讓他們孫倆疏離,原來賀青那清麗的容貌根本不是承襲於蛇塚家。

  他的疑問因而被引發,經過調查才發現原來還有這麼個驚人的內幕,他立時將所有同謀者一一召回嚴加拷問,終於獲悉當年被送出境的小子名叫蛇塚凌皓,一切就這麼水落石出。

  不簡單哪,足足瞞了他二十六年。

  絕不能再讓舊事重演,當年他能親手殺了自己的弟弟,如今也會不擇一切代價消滅不該存留於世的人。這都是命,合該註定好的,蛇塚凌皓的命本來就不該存在。

  違逆祖法,天理難容。

  蛇塚一族裡,他的話就是天理。

  遼遠的四方穹冥以它不變的幽暗複擁凡塵,游離人間的靈魂極易迷失在這浩瀚蒼幕中。

  無星無月的夜黑暗且稠糊,不實際的玄虛色納收容著漫遊其中的飄蕩靈魂。

  陡地,一道冷光刺射,她不敢再浮沉於空幻的境池裡,胸口傳來撕裂般的痛楚,影子也有痛覺?

  「留加……」賀青輕聲喚道,淒迷的眼眸幽幽轉醒,「這是哪裡?好暗……」

  「折損的靈魂肯回來了?」魔魅的冷光轉化成一具實體站在她身旁。

  「是你……」懸蕩的不安終於沉靜下來,賀青合上眼,讓疲憊的身心重回幻境休憩。

  是銀狐難得慈悲還是垂憐她的落魄,他救了她,蛇塚家的恩情她又欠了一筆。

  唉,她的命途好像只能讓蛇塚人牽著走,無論是朝生或向死,總免不了由蛇塚人來替她決定。

  「世上的聖人夠多了,不差你一個。」銀狐本想拿起床櫃上的煙來舒暢情緒,遲疑了一會兒,還是收回手。他漫不經心地爬梳過微亂黑髮,長臂順勢搭向床頭枕在腦後,舒適地側過臉端凝起假寐的伊人。

  「什麼?」她混沌的腦子摸不著他的話意,才睜開眼便被近在咫尺的一雙漂亮眼眸給攝住了心魂,過了半晌,她方才移開視線,環顧四周一圈後,終於才真正清醒過來。

  「佔用了你的床位,抱歉。」

  所有的力氣能量彷佛被掏空似的,要她起身爬回自己的房間恐怕她會在半路上就咽下最後一口氣,還望他能慈悲為懷暫時收留她一晚。

  「有差別嗎?要你來暖我的床不正是你與耶比達交換目的的協議。」銀狐譏誚道。腦子才一清醒,蠢話又開始冒出口,這女人永遠在矛盾中求生存。

  「拜託你,說話別如此傷人,我可沒有寡廉鮮恥地爬上你大爺的床過。」好痛,胸口有股悶熱積壓著她的喘息,她停了半晌才再次開口,「對了,剛才你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什麼聖人。?」

  「就一個連自身都活得虛幻不實的女人而言,你肩上的擔子太沉重,想背負聖人的道德恩義、情理天良,也得看本身的能力是否足夠。」喪命在自己遵奉二十六年的信仰手中,真是可悲。

  「我已經努力讓自己活得真實了,別再一味的否定我,行嗎?」賀青不悅的回道。突覺有些冷,她想將絲被拉高些,誰知就連這麼一個不需太多力氣的動作,她都深感軟弱無力。

  在她放棄的同時,有人好心的伸出援手,銀狐替她將絲被拉高。

  「謝謝。」她現在一定身處天堂,躺在她身邊的是位善良的天使……

  「沒人要你感謝。」

  不,是地獄、煉獄,身旁這傢伙是冷酷的魔鬼。

  「留加他……我是指阿裡,他沒事吧?」她擔心的問道。雖然留加功夫底子不錯,但對方個個勇猛魁梧,他一個人能抵得過對方四掌已是僥倖。

  「腿骨脫臼,處理過應該沒事。」那傢伙不時拖著一條纏滿繃帶的腿,一跛一跛的跑來這裡煩他,能走能叫的應該沒啥大礙。

  她聞得到他的氣息呢!鼻端下隱隱傳來他的氣味。縈繞著她四面的冷流能穩定思緒,困意悄然升起……

  「我困了,晚安。」有他陪著的夜應該可以暢懷安眠吧。

  一個發誓這輩子不准再有人用「晚安」兩字來敷衍他,那個不知死活的小鬼如此,她也是。

  「別睡。」他輕柔敵拍醒她。「睡了整整三天三夜,夠了。」

  「還有事嗎?」賀青覺得再不睡,自己又會憶起什麼傷人心懷的事,她不願在疲累時還得傷神,乾脆任由睡意將它們帶入夢裡化成虛無,只可惜有人並不同意她的逃避。

  「突擊你的人是誰?」

  撐不住的眼瞼放棄再與意志力搏鬥,舒緩地閉上,語句也開始含糊不清,「誰……是誰?」這床像搖籃一樣,很好入夢。

  子彈擊中的是心臟周圍,可不是腦袋,她在裝什麼迷糊?

  「那四個日本人,你認識嗎?」銀狐索性打開床頭壁燈,暈黃的光線映照出一朵清豔芙蓉。

  什麼日本人!她不……日本人?!蛇塚,老太爺?!一幕幕的畫面開始浮現腦海,散了她滿腦的濁重睡意。

  她赫然睜亮恐懼的杏眼,緊窒的喉頭乾澀地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看著面前高深莫測的男人,晶瑩的淚水無聲無息地奪眶而出。

  賀青忽然覺自己失態,「對不起。」她想拭淚卻力不從心。

  銀狐哼出悒煩的冷息,認命地接下他打心坎不屑到極點的拭淚工作。

  「你在害怕。怕誰?」這女人無畏無懼,天不怕地不怕的氣魄他是見識過的。能氣定神閑面對狂如猛獸的狂神與之爭辯古月的去留,她根本是過了頭的勇敢……而今,浮現在她眼底的駭異怯色又是怎麼回事?

  「他知道了……他不會承認我們的,怎麼辦?」她連承諾都還來不及達成啊!她能躲得過老太爺的格殺令嗎?生病的夫人等得了她帶回銀狐嗎?

  「『他』是誰?」

  「一個極力否定蛇塚凌皓存在的近百歲老人,他也是造成我們偏離原本命運軌道的幕後黑手。」賀青語氣幽幽的說。

  「這就是你背負二十六年恩德情義所換來的結果?嘖。」銀狐揚著嘲諷的唇角,微搖著頭為她惋惜。

  銀狐的發梢因搖晃而掃過她玉雕的面容,如同他的諷刺一樣刺痛她已然碎裂的心。

  人世變幻始終是毫無常理可言,難以預測又閃躲不了它的瞬息萬變,這種轉化莫測的人生路,一個不小心走錯了,也來不及反悔了。

  而她走的卻是條別人擅自替她安排的命途,何以她連反悔的餘地也沒有,還得認命的將生死交由他人操縱,去留任人擺佈?

  這絕非是她選擇的人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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