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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就那麼一句「餓了」,閣裡的眾僕役們俐落地開始布菜擺箸,吟詩作詞,搭配的自然不會是殺風景的大魚大肉,而是一盤盤精緻爽口的點心,蘇杭之域向以糕點出名,而這些能有閑到此悠閒的公子哥兒們,個個都是富豪子弟,是不會虧待自己的。

  「表妹,來,」白甯宇為齊珂珂端來了一隻銀制小碟,「蓮子酥。」他語氣中盡是濃濃的寵溺,「你剛以它作了詞兒,這會兒就可享用到它的美味,表哥本事吧?」

  本事?

  這樣就叫本事,齊珂珂擠出了笑容,她答應要聽話的,不是嗎?

  只見白寧宇用銀叉將那原本就不大的蓮子酥切割成幾個丁點兒小塊,再插起一小口送抵她唇邊。

  在眾人面前,為了不讓表哥下不了臺,微楞的齊珂珂只得乖乖吃下。

  「表哥,我不是孩子了。」就算是孩子,也不會拙到讓塊蓮子酥給噎死的!

  「我知道,可你就像個孩子!」

  乒乓聲響大作,她兩手秋風掃落葉似地揮開桌上的杯盤糕餅,在一陣鏗鏘聲裡,她對著白甯宇冷冷放了話。

  「聽好!我不是孩子,不是的!」

  惡風掃過,齊珂珂無視於其他人作何表情、作何心思,撩高石榴裙兒,她昂首闊步拾梯而下離開了。

  人未走遠,後頭聲音隨風飄入了她耳朵。

  「諸位莫怪,我這小表妹自小讓人給寵壞了,只是個孩子,不懂事的,請各位不要同她計較……」

  為什麼又是同樣的話?

  為什麼人人都認定了她只是個孩子?

  就算是真的,難道當孩子的人就沒有感覺、沒有情緒?就得任由別人來幫她安排一切,由著別人將她搓圓捏扁?

  只因她是個孩子,思維不夠成熟,所以她就必須由著那些自以為瞭解並「好意」想保護她的大人們替她決定一切?

  江風拂面,帶來了細細微塵落入她眼睛,她拭了拭,卻拭出一掌的眼淚。

  無名離開一個月了,這段時間裡她都遵從著「大人」們的決定,獨自留在江都,由著表哥天天陪她四處遊歷,以及參加他們那一場場無聊至極的詞會。

  打小她就沒文學天份,又哪懂得作啥子詞兒?

  若依娘的意思,表哥是她命定的癡郎,那麼,這樣平淡無趣的日子將是她的未來。是的,這樣的日子安逸無憂,不會致命,不怕顛沛流離,她甚至已能預見幾十年後自己發蒼齒搖、兒孫成群的經典老婦畫面,而表哥會是那坐在她身邊陪她含飴弄孫的老頭兒嗎?

  這樣的畫面應當溫馨甜美,可為何,她的心卻空乏無依,認為未經歷過風雨的幸福,味同嚼蠟。

  「表妹,你還好嗎?怎麼哭了呢?」

  白寧宇拋下身後一團亂,追到了齊珂珂。

  「沒事兒的,」她吸了吸鼻子不想看他,「沙進了眼睛。」

  「要不要我幫你吹吹?」

  「不要!」她退避三舍,拜託!她可不想沾上他的口水。

  「珂珂,」他放柔嗓音歎口氣,「不知是否我多心,可我總覺得你在這裡,似乎不快樂。」

  她不說話,無名離開後,她突然討厭起自己的聲音,嫌聒噪。

  「到底我該怎麼做,」他語音中飽含無奈,「你才會真心感到喜悅?」

  「想要我開心?」她好笑地抬頭睇他,語氣帶了幾份認真,「這樣吧,你在臉上刺幾個字,鼻上再掛個環,也許,我的心情就會好些。」

  白寧宇氣息一窒,憶起那日送她來到江都便離去的男子,他心底澀苦,原來不是他多心,那男人真的是他無法獲得她芳心的主要原因。

  「成!一句話,珂珂,你想讓我刺什麼?」什麼都成,只要你展顏粲笑。

  「這麼爽快,不怕破相?」

  齊珂珂輕哼,使壞的手指頭遊移上他俊挺的臉龐,闔上眼她靜靜地摸索著他臉上的線條,老實說,他長得不錯,論起俊美尤勝無名一籌,可,他的臉上沒有刀鑿似的五官,沒有凹凸不平的丘壑,沒有歲月流逝的細紋,她的手指因著失望停下,她的手指思念著那個離去的男人。

  「左邊一個『王』右邊一個『八』,」她睜開眼,裡頭是壞壞的笑,「可以嗎?」

  「由著你!」

  他竟然頷了首,眼神是寬容而無悔的,「只要能夠換來你的快樂,刺什麼都成。」

  她搖搖頭,眼神有著遺憾,「表哥,事實上,這兩個字還不足以滿足我,只是,我怕你的臉不夠我刺。」

  「你想刺什麼?」

  「刺『我是烏龜王八蛋,誰讓我去喜歡了齊珂珂這個小壞蛋』。」

  白寧宇發出了笑聲,伸手寵溺地輕揉她的發梢。

  「只要你不擔心日後跟我出門時遭人訕笑,我馬上就刺。」

  「別刺了,表哥,我是和你開玩笑的。」

  她睇緊他,用極富深意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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