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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為了阻止自己再度心軟,他硬是一揮的將她由他腿上撥落,幸好地上草多石少,她拍拍草屑坐直身,伸伸懶腰,臉上笑容未卸。

  「真狠呢,我當然清楚自個的身份嘍,我是個好命、好命、好命的丫鬟!」她諂著笑坐到他身旁,看著他用匕首熟練地在火上割取著肉,再動手先搶了塊塞進嘴裡,含糊著聲音。「一個有著很好、很好、很好主子的好命丫鬟。」

  是呀!她的好命還真的得用上三個「好」字才足以形容呢!

  飽腹之後,舔著手指頭的她倚著赭石,旁覷著荊澔收拾殘局。是他自個說的,讓她離遠點兒別給他惹麻煩,主子都這麼說了,當丫鬟的能不從命嗎?

  不過,可別以為她這丫鬟好命到真的啥事都甭理,不久之後,她才發現她竟有個得安撫陷入夢魘中主子的活兒。

  入睡前荊澔幫她在離他遠遠的地方,空出了塊有大石擋風的草地供她歇息,兩人相隔大段距離,對她,他似乎是避之惟恐不及的。

  可到了子夜,一聲連著一聲的嘶喊驚醒了她,她趕到他身旁,看見他在睡夢中的痛苦掙扎。

  「嫣語!嫣語……」

  果然,她跪在他身旁吐口長氣,又是那纏在他心頭不放的少女,伸出手,她不舍地幫他拭去額上不斷淌下的汗珠。

  莫怪他得靠酒醉來昏睡、來遺忘,這男人,坐著心牢。

  荊澔痛苦的低喃著,「別離開我,不要!別離開我……」

  震懾於他語氣中的痛苦與深情,姒姒動了容,深深睇視著他,她柔柔出了聲。

  「不會了,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我答應你,那麼……」她在他額上印了輕吻,「你也要答應我好好睡覺,我知道,你已經很久很久沒睡好過了。」

  「你是嫣語?」荊澔在睡夢中死揪住她的手不放。

  「我是嫣語。」明知他看不到,她還是傻傻點了頭,後面的話卻是壓低了嗓音的,「如果你希望我是的話……」

  姒姒不知道睡夢中的他是否聽得見,只是真見著了他眼眉略松,夢囈也漸漸低了,但為著怕他再發惡夢,她還是由著他握著手,握著她冰冷的手。

  草原上的夜是寂寥的,如他所言真的很冷、很冷。

  那股冷意不但掠在身上,還爬進了心底,很深很深的心底。

  雖然如此,她卻無意在此時靠近他竊取他身上的暖意,睡夢中的他或許不會介意與她分享,可她卻會,她會介意用嫣語的名再去汲取屬於他的溫暖。

  對於以嫣語的名幹下傻事,她誓言過絕不會再犯,可方才為了不願見他痛苦,她沒想到自己竟會傻傻地再認了一回,他永遠不會知道當她承認自個是嫣語時,心口有多不自在,又有多麼的委屈。

  可,在見著他痛苦時,她竟然全忘了自己,一意只想減輕他的痛苦。

  凝睇著眼前終於睡沉了的荊澔,乍然一顆亮亮的水珠兒在她眼眶轉了轉,落至他額上和他的汗水和在一起。

  她不敢置信地望著那顆晶亮的水珠,這就是眼淚?

  而她又是為了什麼要哭?

  是因為不舍他的深情?還是因著憐惜他的苦?

  或者,是心疼自己的委屈?

  那一日,在荊澔警告她趁早離去時,她原沒在意,總想著反正連處子之身都已然不存,她還能有什麼更重要的東西怕失去?

  直至這會兒她才驚覺,是的,還有個更重要的東西,叫心。

  沒了貞潔尚能佯裝無事,可人沒了心,還能活嗎?

  在她心疼著他的痛苦,在她再度冒充嫣語之際,她才終究明白,她的心,早已在不自覺間沉淪。

  沉淪在那心底只有個叫嫣語的少女的男人身上了。

  「野馬出現前,咱們可以先用墨星和赭石練筆,馬的動靜變化若拿來與人相比,可算是簡單得多了……」

  是嗎?

  姒姒掩著唇忍住呵欠,簡單得多?

  換言之,它們不會在夢囈時認錯人?

  荊澔瞥了她一眼。這丫頭,兩個大大的黑眼圈,許是昨兒夜裡宿在野地不慣才會失了眠,可怪的是,他卻難得地得了個好眠。

  「馬的內心情感鮮少表現在面部上,其姿態不外是靜立、走、跑、跳、踢、臥、飲、長嘶、啃癢……」

  「還有打滾兒,及打響鼻端吹呼呼兒。」姒姒接了口,眼神瞟向了心愛的赭石,臉上也清醒多了。

  「在初步勾畫馬的形態時,」荊澔說著話,手上捉起一隻昨夜未燃盡的木炭條,在紙上速速起了稿。「我們可以試著先用簡單的三個圓圈,來掌握它的軀體比例長度,更可以利用這個圓圈靈活的掌握正面和各種角度的多樣姿態,不過,等到你將來畫多了、畫熟了,就可以不必再用這種入門的方法了。」

  邊說著話,他已迅速在紙上留了三個大小相等的圈兒,再從其間抽畫出身子及頭部四肢,姒姒瞧著好玩也畫了三個圈,可塗塗抹抹下來不是大小不一就是嫌圈兒不夠圓整,她扁扁嘴。

  「不用圈兒時又怎麼畫?」

  荊澔瞥了她一眼。「另一個方法就是利用馬的一部份,比如以頭長為基準去衡量其全身高度和長度或腿的長短,這樣就能很方便地得到較準確的輪廓了,之後再來作部分細節的規劃。

  「將馬的形象掌握好後,繼之而來的是勾墨線,要用遒勁有力的線條根據馬的形體,將其肌肉凹凸部份勾勒而出,凸出的部份用挺筆,筆尖走外圓,凹的部份用捺筆,筆尖走內圓,但不論挺筆或捺筆都要一筆到底。」

  「一筆到底?」姒姒笑了笑皺皺鼻子。「畫壞了怎麼辦?」

  「壞了就重新來過。」他淡淡而語不以為意。

  「那麼,」她又好奇的問:「在施用顏色上又該如何下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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