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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馬,是人類生活中親密的夥伴,自古時起,它們在交通、生產和戰爭中始終佔有相當重要的位置。

  人們大多都是愛馬的,宮廷貴族往往以嬉馬為樂,而民間也三不五時便舉行馬戲的活動。姒姒自小酷愛丹青,對於以馬為題材的畫自也見過不少,唐開元時,曹霸就是一位畫馬的能手,當時最負盛名的畫馬名家韓幹正是他的學生,不過,曹霸的作品流傳下來的並不多,相較起,反倒是身為其門生的韓幹流傳下了不少作品,「明皇試馬圖」、「照夜白」及「牧馬圖」都是相當經典的佳作。

  荊澔帶著姒姒上了馬廄,繼之不慌不忙自其中牽出了兩匹馬,一匹高大墨黑只額上有一抹雪白、另一匹嬌小紅棕,他覷了姒姒一眼便將小紅馬的韁繩交到她手上。

  繩一落入她手中,小紅馬便急著噴氣、躍足還嘶著長鳴,看得出是匹年輕氣盛且貪玩的小馬,那股衝勁兒竟險些就將韁繩由姒姒手中扯出。

  「你成吧?」荊澔皺皺眉幫她再度拉緊了小紅馬,斥喝了聲讓它息了躁動,「別告訴我你不會騎馬。」

  「不會騎馬?!這麼容易的事我當然會!」姒姒自他手中捉回了韁繩,目中卻仍有疑問,「可我以為你是帶我去畫馬,而不是騎馬的。」

  「我當然是帶你去畫馬。」他一個俐落翻身上了馬背,由高處睥睨著她。「可我不會讓你待在馬廄裡,畫它們吃秣草喝清水排糞便,」他冷笑,目中有光彩,「這樣的畫不是我要的,我要的是那種縱橫在山林間放蹄狂奔、姿態互異的野馬豐釆。」

  「是呀!是我的錯,我早該想到你是不會甘於只理它們吃喝拉撒的。」她歎口氣環顧己身,淺鵝黃的春褂衫,亮粉錦綾的小馬甲,鵝黃的踩腳褲,閃光緞的平鞋,烏黑潤澤的長髮綁成了一條鬆軟的麻花辮兒垂至腰際,前額上則是春柳細細的劉海。

  「可也幸好今兒個我穿的是這套衣裳,」言語間,她俐落地攀上小紅馬,「若我穿的是雲英裙或留仙裙之類的衣裳,那怎麼辦?」

  「留仙裙?!」荊澔漠著嗓。「你似乎總忘了身份,姒姒姑娘,你是供人使喚的丫鬟,犯不著去同人趕時興。」

  見他先行,姒姒踢了踢馬腹跟上。

  「嘿!清楚點兒,打狗看主子,看人先看婢,我穿得好看,自然——」她笑得很甜,「是為了讓你多有點兒面子。」

  「謝了,下回省點兒,我還沒落魄到要用這種面子來肯定自己。」

  她在他背後吐了舌,可趕到他身邊時又換回了笑臉。

  「謹遵主命,主子為大!」

  「為大?」荊澔掃了她一眼。「我可還沒見過膽敢管著主子不許沾酒,大聲大氣當著主子的面砸爛酒罈的丫鬟。」

  「那不同,」她笑眯眯,「那是為你好,對了,主子呀——這馬可有名字?」

  「我這匹叫墨星,你那匹……」他懶懶沒好氣。「自個兒取吧。」

  「自個兒?」姒姒瞪大眼指了指自己。「意思是——這匹馬是我的?」

  他點點頭,目光落在遠方不去搭理她燦亮的笑眸。他不想看她,他知道她肯定會喜歡這匹馬的,就像他一早上市集時看見它時的反應一樣。

  這匹小紅馬給人的感覺清亮明朗、朝氣勃勃,像極了她。

  他上市集,原是想背著她去喝酒的,卻不知哪根筋不對勁,酒沒喝成反倒牽回了這匹小紅馬。

  昨夜,在她不許他碰酒時,他對酒原有著狂烈的興味兒的,可真等到礙手礙腳的她不在跟前,他才發現那會讓人著迷的酒竟已對他喪失了吸引力。

  至於小紅馬,買給她是因為他欠了她,如此而已。

  「真要送我?」姒姒轉動著靈眸點點下顎,「瞧它紅不隆咚的,就叫赭石吧!」

  荊澔瞥了她一眼沒吭氣,喝駕了聲率先揚蹄奔前。這丫頭,果真酷喜丹青,連替馬命名都不忘和丹青攀上點關係,他原以為只要是女孩見著了紅馬,都慣例要叫什麼胭脂或彤影之類的。

  但,所謂一般的女孩自是不包括嫣語,她打小便是個藥罐子,別說騎馬,他連載著她一塊縱馬而行都是個奢念,他的嫣語是株柔弱的春柳,是個短命的春芒,是會飄絮在春殘時的楊花,卻絕不會是眼前這空有個纖細的身子卻壯得跟牛犢兒似的少女……

  是的,她叫齊姒姒,不是相似的似,不是肆無忌憚的肆,她永遠、永遠,都不會是江嫣語,不會是的……

  心底也不知打哪兒竄生的火氣,荊澔策起了鞭,也不管胯下墨星嘶叫得慘烈,那鞭子雖是鞭笞在墨星臀上可也似極了打在他心口,輕輕一動便要犯起疼。

  見荊澔在前頭奔出一片煙塵,姒姒不但不怕,反還逼出了她好勝貪玩的念頭,嘴裡呼嚕嚕高喝著,雙腿夾緊了赭石急急追了過去,不多時,一黑一紅兩匹駿馬就這麼馳騁過了遙遙天際之線。

  狂奔一陣後,荊澔寒寒的眸子向後兜了圈,心底卻不禁對姒姒起了敬意,論腳程、論體力,她明明該落後他遠遠一大截的,可偏她有個執拗性子及一匹和她同樣執性的小馬,一人一馬都是那種死也不肯服輸的脾氣。

  明明已然汗水淋漓、明明已然氣喘吁吁,卻還是死追著前方的人影不放。

  勁風拂面,他緩下了馬速,畢竟,他是帶她來畫馬而不是騎馬的,他可不想累死了她那匹赭石。

  追上了他,姒姒紅豔豔的臉蛋兒過了好半天才褪去潮紅正常了鼻息,接下來是一段長長而無聲的路程,她靈慧的眸彩在他臉上轉了轉,她並不清楚他方才是為了什麼而狂奔,可她不會傻得去探問的。

  重要的是,這會兒他就在她身邊,那個她喜歡了十載的男人就在她身旁,這才是最最真實的,不是嗎?

  荊澔領著她過了驛馬嶺,那兒的風光已略近似於塞外了,放眼盡是無際的高低草原和其間的大大小小荒漠,空蕩蕩的野風席捲草地,放眼望去,空杳罕見人跡。

  日落前,他領著她來到一處矮丘,不遠處,是條鑠著落日成了黃燦色澤的小溪。

  下了馬,他將墨星的韁繩縛在矮丘旁的一棵樹上,片刻後,姒姒才追上並滑下了赭石。

  她當然也想學他來個俐落的下馬英姿,可她自個兒心底有數,在經過這一段長長的奔馳後,她的腰杆既酸且疼,臀骨顛得麻,兩腿軟得像泥,能不摔下馬已是萬幸了。

  「你還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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