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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江浩冷眉,突然有些不知該如何回應這個問題。

  若依他原本的念頭,他曾想過將她扔到外太空,曾想過將她扔回亞馬遜,甚至,還曾想過將她埋到福德坑裡。

  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只要不是在他身邊就好,可現在,當他看見那張少了一角的照片,當他知道他們曾有過一段相似的記憶,曾共用過的一個父親,他突然發現,那些念頭都太過荒謬而不實際,即使,她原只是個他壓根就不想要的包袱。

  「爹地死了,將我託付給你,雖然你們這兒不在乎多養個人,可我卻不能忍受自己這樣每天無所事事、飄來蕩去的生活方式,要不這樣吧。」

  她雀躍著瞳子將小手放在他胸膛上,小臉蛋兒毫無顧忌地逐漸逼近他眼下,一股淡淡的少女馨香不斷在他鼻端徘徊,刺激著他突然變得靈敏的感官。

  「浩哥哥,你幫我找個工作,讓我有點兒事做吧。」

  江浩哼哼氣撥開了她的手,為了不想讓這樣一上一下近似曖昧的姿勢持續下去,他索性學她一樣翻身趴在床上,翻身後他才發現這樣孩子氣的姿勢竟然視野不錯,他戲見了窗外柔柔的星子和銀勻的月色,他突生恍神,有多久,他不曾如此好好看過月亮了?

  有多久,他不曾有過任何孩子氣的動作了?

  「工作?!你才十八歲能做什麼?」他淡淡覷著月芒沒有看她,「嫌沒事幹,過兩天我幫你找個寄宿學校,你去學點兒東西吧。」『

  「寄宿學校?」

  「是的;」他點點頭,「如果你嫌臺灣的制式學習無法適應,那麼,瑞士、法國、英國什麼地方都可以,而若你想要近點兒的地方,我們江家在日本有不少產業,那裡會是個不錯的選擇。」

  是呀,她支頤思索,聽來那些都是滿不錯的選擇,只是,那些地方都沒有他。

  「我能不能,」江歡偏首覷著他的眼中有小小的企盼,「學東西又能同時和你住在一起。」

  他冷冷回覷著她,她很黏他,同樣是妹妹,她和江穎卻是全然不同的典型。

  「你為什麼總愛賴著我?」

  「因為安全感,」她嘻嘻笑著,下意識往他的方向再挪了幾寸,「你和爹地長得像,又都有種會讓人心安的感覺,不管我在外頭如何跳跳蹦蹦、如何瘋狂,我都知道,任何時候,只要我接近了你們,就會有個堅實無虞的臂膀可供休息。」

  江浩將冷冷的眸子轉回了天上星月,不發一語。

  這是頭一回有人說他們父子倆相像,而他沒有勃然大怒的。

  若在以往他一定會生氣、不屑,因為天知道他是多麼多麼厭惡那個生了他給了他肉體的男人,可自從知道了那男人的死訊後,他突然發現那股長久以來的恨意似乎已然變得微不足道了。

  父親給了他的生命,也許,是個並不快樂的生命體,但畢竟父親已為了他,延續了個無限可能的契機。

  每個人都無法為別人的生命真正負責,即使親如父子。

  當初父親或許是為了追求自己的理想而作出了不負責任的抉擇,但在這之後接不接這樣的重擔還是取決在自己身上的,他接下了父親不要的擔子,那是他的選擇,也是他的宿命,如此而已。

  他的心突然沒來由地舒暢了起來,在他終於願意承認他已經原諒了父親的時候。

  很久很久之後,清晨的曦影拂照在輕輕打開房門的男人身上。

  他懷裡抱著個熟睡的少女,晨曦映照,更添少女的絕豔。

  他一定是瘋了!

  江浩冷冷地想,才會同意這丫頭的荒謬提議。

  她在他床上待了一整夜,和他說了一夜話。

  她絮絮叨叨和他分享著她和爹地在亞馬遜的生活,以及他們為熱帶雨林所做的努力,她和他分享著她的成長、她的大小經歷,還有她對江睿影的懷、念。

  直到天明時,她才終於撐不住地靠在他身上睡著了。

  她一直努力的想和他說話,想把握每一刻可以和他相處的時機。

  走進房後江浩將她放在床上,為她蓋上被後原想速速離去,連多瞧一眼都不願的。

  可未了,他還是忍不住傾下身,緩緩而無法自製地伸手輕撫了撫她那蘋果似柔嫩的小小臉蛋。

  片刻後,他直起身,收起了臉上無人得見的溫柔,匆匆離去。

  第四章

  「閱盡天涯離別苦,不道歸來,零落花如許。花底相看無一語,綠窗春與天俱暮。持把相思燈下訴,一縷新歡,舊恨千千縷。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那是個輕柔綿密的吟詩女音,清靈般地勾動了少女的腳步。

  女音雖軟綿沁心卻又像塊飽蓄了愁意的泡綿,讓人聽了不得不跟著生愁。

  江家位居陽明山山麓,在這樣寸土寸金的地域裡,整座宅邸占地甚廣,彰顯其不凡財力家世。

  鬱鬱的林木簇生在主屋和三座泳池及花房、網球場、小型高爾夫球場後方,老實說,比起華麗歐式建築的主屋和美式造型的活水泳池,那些參天的林木才是真正最吸引江歡的地方,卻偏偏誰都跟她說,那兒是個禁地。

  禁地是人設的,可腿是自己的,在逐漸摸清楚其他人的生活作息並設法躲過注意後,這日她躡手躡腳朝林子方向過去,一走近,吟詩的女音由前方傳來,更增添了她探險的興致。

  到了林裡,聲音卻杳了,她也不在意,反正她本來就不是尋人來的,有緣,自會見得著。

  接著她來到一株一柱擎天的楓香樹下,踢遠了鞋子將裙擺紮了幾個活結,攀爬上了樹頂。

  一邊爬,江歡一邊快樂的哼著歌,天知道她有多麼喜歡這樣與大自然相親,有多喜歡能讓全身的細胞都浸淫在芬多精的感動裡。

  到了樹頂,她深吸一口清涼的空氣,接下來,仗著枝楹與枝極交錯的便利,她由這棵樹攀到了另一棵,那泠泠然的笑聲和纖巧的身影在林間核遊不息。

  這個時候若有不知情的人經過樹下,肯定會以為自己見著了什麼飛鼠或野猴之類的生物,他絕對不會相信,這麼輕盈而快樂的身影竟是來自于一個人類少女。

  在枝啞間,江歡突然停下了腳步,她眨眨眼睛,和那圓睜著瞳瞪著她,像是在考慮下個動作怎麼繼續的小東西打了招呼。

  「嗨!你好!我叫江歡,你的新鄰居,初來乍到,還請,」她禮貌周到地鞠躬點頭,「多多指教。」

  邊說話她還邊向對方伸長了友善的手。「來吧,小東西,我保證你不會後悔的,從我身上,你會感受出很多不同動物的氣息唷。」

  輕輕一個前進,緩緩一個躍身,小東西在左轉右扭小腦袋後真的跳上了她的手臂;她甜甜一笑,用另一隻手摩掌著那只野生的小松鼠,她的新動物朋友。

  「嗨!你應該不是自己住在這裡的吧?你是不是還有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呢?」江歡枕著樹幹和小松鼠笑嘻嘻地交談,她掃了眼身處其中的樹海,

  你們這兒還算不錯啦,只是,太小,「她側著頭點點小松鼠的腦袋,卻想起了江浩,」不過,有些時候,外在其他的誘因要遠比居住環境更牽絆了我們的決定,是不是呢?既然你有家人住在這裡,想來你就不會想搬走了。「

  小松鼠學著她也歪了脖子,圓瞳轉呀轉的,不知是贊同還是反對。

  「知道嗎?僅占地球表面百分之六的雨林,卻擁有地球一半以上種類的野生動植物和昆蟲,」她將小松鼠放到一旁,雙臂畫成大圓形容著,「而這些生物只有百分之一是人類認識的唷,可是,」她輕輕歎氣,「這個對自然界有著重大影響力的雨林,正在緩緩地消失呢!」

  接下來她又和小松鼠絮絮叨叨說了好些有關家鄉記憶的新鮮事,直到前方底下突然有個白影閃動著。

  「看來;我又要有個新朋友了,OK,今天到此為止,改天再聊唷!」

  江歡向小松鼠揮揮手,眼神早已溜到樹底下,幾個倏然滑身後她順著枝極來到了標的物上方,縱身跳下,到了白色的人影面前。

  「嗨!你好,我叫……」

  她的甜美笑容和台詞兒看來是用不上了,隨著她的落勢如此乍然的出現,那個纖弱的白色人影先是翻了翻白眼,再來摸了摸心口;連尖叫都來不及出口就這麼軟趴趴地倒伏在她的腳前了。

  傷腦筋!

  江歡搔搔頭,怎麼人類比畜生還孱弱呢?

  還有,她不解的上下審視自己,打了幾個結的長裙,沾滿了泥巴的裸足,被亂而半遮了臉的長髮。

  「還好嘛!怎麼看都很可愛呀,又不是惡鬼,怎會嚇成這個樣?」她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蹲身瞧清了對方。

  那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女子,保養得宜的面容雖蒼白無血色,卻還留有年輕時的姣美,看清楚了對方長相後,她發出了叫聲。

  「嘿!我見過你呀!在爹地的照片裡,所以……」她瞪瞪圓眸吐了吐擔心犯了錯的舌頭,「所以你就是浩哥哥的媽咪嘛,而我,該叫你媽咪還是江伯母呢?」

  「哎呀呀!江歡!」她動手敲敲自己腦袋。「叫什麼都不重要,先把人弄醒了再說吧。難怪江媽說你不能見人,原來,你的身體這麼差,真這麼弱不禁風,這樣可不成的。」

  她蹲身對著昏迷不醒的女人諄諄教誨,「虧你還是人家的媽咪呢,按自然界的慣例,為母則強,自己都顧不好又怎能教養下一代呢?你身體這麼差,怎麼照顧江浩、江穎呢?」

  搖了搖,喊了喊,她半天弄不醒這中年女子,立起身東探西看礁見了幾步路遠外的一幢小木屋。

  「算了,先扛你進屋裡再說,總不能躺在這裡曬太陽吧?」

  一個小時之後,夏雪緩緩的睜開了眼睛,一睜眼,她竟發現自己醒在氤氳的煙霧裡。

  這是什麼地方?這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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